巷口的旧笔铺只有半间门脸，玻璃柜里摆着三五支没配好帽的钢笔。老郑把蓝布袖套往上一推，接过周小满递来的民国钢笔。笔杆裂了一道细纹，笔尖劈成两股。周小满说这是他奶奶留下的，写不出字，想修好了抄诗用。
老郑嗯了一声，拿小镊子夹住笔尖。柜底有只木盒，里头是旧笔槽、墨囊、铜圈。他翻到第三格，指头碰到一只发脆的笔槽，一掰，半页黄纸从夹缝里掉出来。纸边毛糙，折痕里积着蓝黑墨垢。
周小满弯腰去捡。纸上是一阕《鹧鸪天》，只抄了前段四句，字迹瘦，横画收笔带钩。老郑看了一眼，手上小镊子停住。“我爹的字。”他说，把纸摊在柜台上，用铜镇纸压住一角。
藏了半辈子的半页旧诗稿
周小满念出声：“檐雨敲窗灯影红，案头残墨带霜风。半张旧纸抄残句，写到相思又住笔。”他念到“笔”字，眉头往中间挤了一下，手指在柜台边敲了敲。“郑师傅，这处不对。《鹧鸪天》前段四句三平韵，红、风都是平声，第四句也该押平声。笔是入声，搁词谱里算出韵。”
老郑没抬头，把钢笔尖搁进小油石上磨。“你倒懂。”周小满说课上刚讲过，鹧鸪天前段三平韵，一韵到底，第三句不押。老郑说：“我爹也懂。懂归懂，他后来还是把字改了。”
周小满把纸凑近窗。果然，“笔”字旁边有一小团淡墨，像被指甲刮过，底下还留着半个“鸿”字。老郑说原来这儿是“写到相思寄远鸿”。沈先生改的。沈先生是城南私塾的女先生，教过我爹抄词。她拿朱笔圈了“笔”字，旁改“鸿”，说考秀才时考官先看韵脚，一格错，整首词就落了档。
“那怎么又改回来？”周小满问。老郑把磨好的笔尖在麂皮上蹭了两下，对着光看。“我爹说，‘鸿’字飞得太远。那天沈先生教他写信，写到一半，灯芯烧短了，沈先生搁下笔去吹灯。他就记住那一下。‘又住笔’三个字不好听，可那晚就是这个动作。”
周小满没接话，把纸翻过来。背面有铅笔写的“怀山”二字，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。老郑从柜台下抽出照片，相纸边角卷了，画面里一个穿长衫的少年站在私塾门口，旁边是位穿倒大袖衫的年轻女人，手里捏着一卷抄本。背面一行小字：宣统二年春，城南私塾，怀山、沈先生。
宣统二年春，城南私塾旧影
“沈先生后来呢？”周小满问。老郑把照片放回柜台下，拿小刷子扫笔槽里的铜屑。“后来私塾散了，沈先生去了外地。我爹进账房，算盘珠子拨了半辈子。这支钢笔是他后来买的，民国货，裂了也舍不得扔。笔槽里这半页词，是他自己抄了夹进去的。”
周小满指着“又住笔”三个字：“可这处确实不合律。要赏析这首词，格律得先说明白。”老郑把小刷子搁下，拿过一张纸条，用铅笔写下“红、风、鸿”三个字。“你看，平声韵脚一路押下来，到末句突然收住，像走路踩了个空。我爹不是不知道。他要的就是这一脚踩空。沈先生教他，词到情处，格律让半步。让半步不是乱写，是知道规矩在哪儿，才敢把脚挪开。”
周小满把纸条接过去，对着那半页稿看了片刻。“那这词没写完？”老郑说后段没抄，兴许是没想好，兴许是墨不够了。他把钢笔拆开，换好笔舌，拿细铜丝通墨道。周小满问补笔多少钱。老郑说：“笔帽裂得厉害，得粘。你要不急，明早来拿。”
周小满说不急，又指指那半页稿：“这个能给我吗？我抄诗用。”老郑把稿纸拿起来，对着灯照了照。纸太脆，折一下就要断。他想了想，从抽屉里摸出一小瓶浆糊，把半页稿沿边裁齐，粘在笔帽内侧。笔帽里有一圈旧绒布，粘上去正好压住。
藏进笔帽里的未竟之词
“搁这儿。”老郑把笔帽拧回笔杆，递给周小满，“写的时候别灌太满，墨一涨，纸就洇。”周小满接过来，拧开笔帽看，半页词贴着绒布，像藏了一句话。他问：“郑师傅，你爹后来还见过沈先生吗？”老郑拿抹布擦柜台，擦到照片压出的印子，手停了停。“见过一次。沈先生来城里买笔，我爹把这支钢笔拿给她看。沈先生拧开笔帽，看见‘又住笔’三个字，笑了一声，说还是这个脾气。”
周小满把钢笔插进书包侧兜，出门时回头说：“那这处出韵，我回去写赏析，就写‘有意破格’。”老郑没应，低头把铜镇纸挪回原位。柜台上有几粒铜屑，他拿小刷子扫进掌心，倒进搪瓷缸，缸底响了两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