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四十，陈慧把卷帘门推到一半，蒸汽从里屋漫出来，贴着地面往外爬。她把昨晚烘干的衬衫一件一件挂上衣架，袖口对齐，肩线抖平，再把衣架转到同一面。收件台上固定三样东西：圆珠笔、手机、三联取衣单。笔帽裂了一道口，用透明胶缠了两圈。
她收件只做三件事。翻内衬和袖口，拍一张照，在备注栏写一行客人的原话。翻是看有没有脱线、有没有洗不掉的印子；拍是留底，也省得取衣时说不清；写那一行，是她自己添的规矩。
新来的小周嫌慢。隔壁店扫个码，袋子一装就完事，一天能收一百多件。小周说，姐，咱们这样，后面排队的人脸都绿了。陈慧没接话，把笔帽扣上，抬手示意下一位。笔在指间转了一下，落在单子上。
李阿姨是九点多来的，拎着一个布袋子，把米白色羊绒衫往台上一放，说随便洗洗，不着急。陈慧没开单，先把衣服抖开，翻领口，看袖口，再翻内衬，然后抬头问了一句：您最在意哪儿？
翻内衬、看领口：把客人随口的一句话，变成洗护的关键信息。
李阿姨的手停在袋口。她顿了顿，说，领口别给我拉大了，上次那家洗完，能塞进两个我。陈慧点头，在备注栏写两个字：领口。写完把单子转过去，让李阿姨看。李阿姨摆摆手，说不用看，你办事我放心。
小周在旁边看着，觉得这句话多余。衣服该怎么洗还是怎么洗，羊绒不能甩干，不能悬挂晾，冷水，平铺，这些她都背得下来。多问一句，能问出什么来。她把手里的衣架摆正，没吭声。
三天后李阿姨来取衣。袋子拆开，她抖开衣服，先看领口，两只手捏着领边往外撑了一下，眉头皱起来。陈慧没讲工艺，也没说羊绒本来就会松，把衣服摊平在台面上，手指点到单子备注栏那两个字。
她说：这是您那天说的。李阿姨低头看，盯着那两个字，看了几秒。她把衣服叠好，边角对齐，装回袋子，说那没事了。扫码，付款，走的时候还回头说了句，下回还来。
小周事后问，要是当时没写这两个字呢。陈慧正在把熨斗的线绕回挂钩上，说，那就得赔。小周说，赔一件也不多。陈慧说，不是钱的事，是你没法证明她说没说过。
那张单子被钉在里屋墙上。旁边还钉着几张，备注栏里写：扣子别掉。别用香味重的。袖口有块油，洗不掉就算了，先跟我说一声。字都不多，一行，有的只有四五个字。
墙上钉着的单据：少言寡语，却全是不能出错的细节。
陈慧教小周的就三句：收件问一句，单上写一行，取件指一次。小周拿个小本子抄下来，抄完问，就这些？陈慧说，先把这些做满一个月。
小周试了一周。周一收一件大衣，客人说随便。她学着问，您最在意哪儿。客人愣了一下，说，别跟我老公的衬衫混洗，他那个洗衣液味儿冲。小周在备注栏写：单独洗。写完自己看了一眼那行字，觉得有点新鲜。
周五她把这个发现说给陈慧听。陈慧正在给一件大衣缝扣子，线穿了两回才进针眼，头也没抬，说，记下来。
月底，新的三联单印回来。第一联存根，第二联客人，第三联随衣走。签名栏上方多了一行小字：您最在意哪儿。字不大不小，印在框线里。
小周问，要不要再印大一点，客人好看见。陈慧把一沓单子码齐，在桌沿上磕了两下，说不用，问出来就行。她抽出一张，抚平边角，放进收件台的塑料夹里。
关店前她照例把当天的单子叠好。四十七张，按号码排。最上面那张的备注栏是空的。她把笔拿起来，笔尖悬在纸上，又放下，转身去关蒸汽阀。
阀门拧到一半，里屋的白汽慢慢收住。收件台上那张空单子还摊着，风从卷帘门底下进来，掀起一个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