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、遣散费与一台二手平车
平车是三个人抬上楼的。菜市场楼梯窄,转角堆着两筐土豆,老周用棉布把机头裹了两层,还是磕掉一块漆。他蹲下来摸那块掉漆的地方,摸完掏出卷尺,量铺面的门宽。
六平米,原先是卖干货的隔间,墙根还留着一圈盐渍。押一付三,月租一千二,他数了四千八给房东,数完把收据折两折,夹进硬壳本的封皮里。
遣散费是两万六千四。厂里按基本工资两千二算,工龄二十三年,封顶十二个月,财务在表格上敲了个数,让他签字。他在厂门口把工牌交回去。工牌上的照片是三十五岁拍的,头发还是黑的。厂子搬去越南,老板说订单跟着走,版房留着也没用。
设备是他一样一样比着价买的。二手工业平车两千八,先付一千,余下分六个月,每月三百,老板在收据背面写了还款的日子。锁边机一千二,从旧货市场拉到楼下,皮带换过一根,四十块。案板找隔壁木工做的,一百八。两根灯管、一卷电线、一个二手熨斗,凑起来三百二。价目表写在硬纸板上,贴在门后:改裤脚八块,换拉链十五块,改腰身二十块起,拷边三块。
晚上收摊,他坐在案板前算一天的账。房租摊到每天四十,电费按电表走,平车电机五百五十瓦,开六个钟头三度多,商业电价一块二,一天三块六。加上分期三百,一个月固定支出一千六七。改一条裤脚八块,机器转起来两分钟,可一天得接够七条,才刚够把房租电费填上。他在本子上写:今日十九笔,进账一百四十三。
生计的细碎核算,藏着底层创业者的压力
二、八块钱的裤脚与不敢接的婚纱
主顾是菜市场里的摊主和马路对面的老小区。卖鱼的老太太改裤脚,顺手塞给他一把葱;卖豆腐的改围裙带子,五块,递过来一张皱的。老周不还价,也不多要。他把每一笔记在硬壳本上,横格纸,蓝色圆珠笔,写日期、姓名、活计、钱数。
月底对账。七月记了八十七笔,收一千三百六十四,减去房租一千二、电费九十八、料钱四十六,净剩二十。他把这个数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,然后把本子合上,下楼买了两个馒头。
小陶是去年秋后来的,二十出头,在服装学校读了两年,会画原型,不会上机。她要学打版,老周让她下午来,一个月八百。老周心里清楚,这八百是从遣散费里出的,铺子里的净剩,够不上她半个月工钱。
“周师傅,这个腰省收两分还是三分?”小陶把粉线递过来。
“三分。收完熨一遍,熨完再量。”老周头也没抬。
“客人要是说紧了呢?”
“她自己会说。你先把尺寸量准,尺寸在纸上,差一点都不行。”
九月里来了个女人,抱一件婚纱,说要改腰身。老周把软尺绕过去,量了腰,量了胸,翻开里子看。三层料,珠片是手缝的,拆一行就得补一行,里衬还是斜裁的。
“能改吧?”女人问。
“你去婚纱店改。”
“婚纱店要八百。你这儿不是便宜嘛。”
老周把软尺绕回手上,一圈一圈绕好。“我这儿改坏一条裤子赔八块。这件改坏了,我半年白干。”
女人抱着婚纱下楼,裙撑卡在楼梯转角,蹭了一层灰。老周站在门口看她走,没喊。
不敢接的婚纱订单,是生计之外的谨慎与无奈
三、市场改造通知贴到楼梯口
通知是红纸黑字,贴在楼梯口原来贴水电费单子的地方,压住了半张去年的消防告示。二楼统一改造,改造后按新标准收租,每平米每月三百二。老周站在楼梯口算了一下:六平米,一千九百二,比原来多七百二。通知底下写着,给三个月缓冲。
他去找老陈。老陈在管理处的办公室里给电动车充电,一屋子电线。
“陈师傅,我合同还有半年。”
“合同到期不续。通知上写着,改造后统一招租。”
“那进场费多少?”
“通知上没写,我也答不上来。”老陈把插头拔了,又插上,“老周,不是我要涨,文件下来了,二楼一个价。”
同一阵子,马路对面的红砖楼开始拆。先是窗户一扇一扇卸下来,后来整面墙往下落。老主顾一批一批搬走。卖鱼的老太太搬去儿子那儿,六楼,没电梯,她说裤脚以后自己剪。
老周把常客的名字和电话抄在硬壳本背面,一共四十一个。他照着号码打,说裤脚改好了可以寄,快递费他出一半。打了三十几个,寄成两单:一单两条裤脚,一单换一条拉链。快递费十二,他收了十五,赔三块。
四、清账与转卖机头
告示是他自己写的,红纸,毛笔字,写“本店月底结业,未取的衣物请月底前取走”,贴在门边上,压着那张价目表。
会员卡有七张,一百块改十条。剩下的次数按次退,一张一张算。有个女的卡里剩三条,退二十四,她拿了钱,站着没走,问老周以后去哪儿。老周说没定。
小陶的工钱结到月底,八百,加半个月四百,装在一个信封里。他当着小陶的面点了一遍,又让她自己点一遍。
“周师傅,那沓纸样……”
“你都拿走。原型、放码的,都在里头。”
押金跟房东扯了两轮。房东说墙上有钉眼,还有一处插座是他自己加的。第一轮扣四百,第二轮又扣四百,老周把一千二拿回八百。他没再争,把钥匙放在桌上。
平车他擦了三天。机头、梭壳、梭芯、压脚、针板,一样一样拆下来,用棉布蘸机油擦,擦完再装回去。隔壁街刚出师的年轻裁缝来看过两回,第三回带了一千五。老周把机器通电,踩了两脚,听声音,然后拔了插头。
“针距调好了,别乱动。压脚压力松了会跳针。”他把一沓纸样递过去,“女裤原型、男衬衫、小孩罩衣、一条改过的旗袍领。尺寸在纸上,差一分都上不了身。”
最后一天,铺子里只剩案板和一根灯管。老周坐在案板前,把硬壳本翻到最后一页,一笔一笔往下加。十七个月,流水一万八千三百二十六,房租两万零四百,电费一千六百八,设备七千五百二,小陶工钱五千六,料钱两千一百四。加完,他在底下写:净负一万九千零一十四。写完想了想,另起一行,添上“押金退回八百”。
创业收尾的清算,是十七个月的得失总结
他把笔帽扣上,笔夹朝里,本子合起来,用卷尺压住。卷尺是厂里发的,用了十几年,漆磨掉一半。
然后他关灯,出门,把卷帘门往下拉。锁是十字的,锁芯有点涩,他往上提了一下门框,才拧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