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林把扳手插回腰间的工具袋,浮到主控台前。屏幕上那串数字他已经看了四遍:聚变燃料实际消耗比预设值高出百分之零点七。十二光年的亚光速跃迁,这点偏差不算大,但在拓荒者号上,百分之零点七是四百多公斤的液氢,够主引擎在姿态调整上烧六个小时。
推进舱的舱门在他身后合上,气密胶条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调出全船分路功耗表,手指一行行往下滑。生命维持系统正常,导航阵列正常,通讯天线正常。滑到第三舱那一栏时,他把手指停住了。
第三舱的废弃物处理系统功耗曲线有个持续的小鼓包,位置在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。那是冷藏舱负载升高的时段。冷藏舱里冻着全船四十天的应急口粮,也冻着三批要送到补给站的医药冷链样本。维持低温的唯一支撑,就是第三舱这套破系统。鼓包一冒头,处理系统的热交换效率就往下掉,掉下去就得补电,补的全是燃料。
他敲了敲舱壁。金属传回来一阵低沉的嗡鸣,隔着三层隔板,他都能猜到那台老泵在怎么叫唤。
张船长在驾驶舱等他,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燃料余量曲线。纸边被捏出了褶。
「老林,下一段跃迁要留足余量。补给站那边补给窗口就开三天,错过了得绕。」张船长把纸递过来,「关掉第三舱的非必要辅助功能,我算过,能省百分之一点二。」
「省是能省。」老林把纸放在台面上,指了指那串低温曲线,「辅助功能一关,冷藏舱温度十四天后会掉到临界值。刚好是咱们到补给站的窗口。」
「刚好?」
「刚好就是没有余量。」老林说,「一路上温度只要多掉两度,那批医药冷链就废了。口粮也冻不实,化了的营养膏再冻回去,口感不说,菌落数得重检。」
张船长没接话,盯着窗外。亚光速航行中,星图是拉长的,像雨夜车窗上的水痕。
亚光速航行中的星图,像雨夜车窗上的水痕
「那你给个方案。」
老林把功耗表调出来,在第三舱那一栏点开子项。娱乐系统、照明、热水、通风辅助、废弃物处理核心。他一项项看,嘴里念着数:「娱乐系统全船一天耗电折算成燃料是十一公斤。热水循环八公斤。照明换低功耗模式能省四公斤。」
「娱乐系统关了,船员会闹。」
「闹归闹,饿肚子才是大事。」老林说,「废弃处理核心不能关。那玩意一停,冷藏舱的热交换就断,温度不是慢慢掉,是一夜掉九度。」
张船长把纸折了两折,塞进飞行服口袋。「你定。定完报数给我。别超标。」
老林回到轮机舱,把娱乐系统的总闸拉了下来。舱里两盏顶灯先是暗了一下,随即恢复正常。他听见隔壁休息舱传来一声拖长的「哎」,紧接着有人拖鞋拍地板的声音。
他没出门。他把热交换泵的运转频率往下压了百分之三,让泵在低负荷区间多跑两个小时,鼓包就能摊平。操作手册上说这样会缩短泵轴寿命,他翻了翻备件清单,轮机舱里正好还剩一根。
接下来的十四天,老林每天早上六点做一次温控记录。冷藏舱温度从零下十八度掉到零下十六度,再掉到零下十五度二。第十三天晚上,他盯着读数看了很久,把娱乐系统的备用电源也搭进去四个小时,把温度拉回零下十六度一。
实习船员小苏是第十天开始吐的。辐射累积剂量超了上限,血象掉得厉害。船上没有抗辐射的特效药,医务员只能给她补液。老林去医务舱看了她一次,她嘴唇起皮,手掌搭在床沿,指节发白。
老林默默划转口粮配给给虚弱的实习船员小苏
「林师傅,我不饿。」她说。床头放着她的应急口粮,一包没拆。
老林没说什么,把自己名下的口粮配给划了一部分到她的账户。轮机长的配额比实习船员高一档,他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。
补给站到港那天,张船长核对完燃料账,抬头看了老林一眼。「余量百分之零点四。够了。」
老林把工具袋从腰间解下来,搁在台面上。「泵轴得换。回去报备一下。」
「你让小苏多吃点。」张船长说,「她那份口粮,我看了,是你划的。」
老林低头去拧一颗松了的固定扣。扣子卡在缝里,他用指甲抠了两下才抠出来。补给站的廊桥接上船身,外头传来卸货机械的液压杆声。
「她年轻。」老林说,把扣子按回原位,「多吃一口,恢复得快。」
廊桥的密封帘被人从外面掀开,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氧氮混合气流进舱里。老林拎起工具袋,先走了一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