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棠把委托书摊在膝盖上，重新按房产中介要求的顺序排好。委托书、身份证复印件、房产证附页。客车驶过柳溪大桥时，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十年前她离开镇子去美院报到，桥头还没有护栏。她数着路边合欢树往后倒退，数到第十七棵，车拐进了镇口。
她远远看见老樟树底下的招牌了。“大勇修车”四个字被白漆盖住，新刷上去的是黑字：许棠修车。字迹歪斜，许的言字旁和右边分得太开，棠字收笔挑得老高。许大勇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学生补胎，后颈晒得黑亮，听见高跟鞋的声音也没回头。那个学生叫小北，斜坐在翻过来的车架上，手里转着气门芯。
爸。许棠喊了一声。
许大勇嗯了一下，把内胎按进脸盆里试漏气，水面上咕噜噜冒了一串泡。小北替他接话：许棠姐回来啦。许棠把委托书抽出来一张，递到他脸盆边。爸，这房卖不卖你今天得给我个话。
许大勇拿毛巾擦了擦手，没接。他抬头看了眼招牌。你小时候说要开全镇最大的修车摊。许棠笑了一声，不太像笑。十八岁那年呢？你把美院录取通知书塞柜子顶上，塞了两个月，等我学费都交完了才翻出来。许大勇蹲回去，把内胎按回水里。你妈走那年你才十一，摊子刚立起来，你走那么远，我连你吃没吃饭都不知道。许棠把委托书拍在工具箱上。所以你把我画画的后果断到现在？小北捏着气门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，突然说：叔，我车好了没，我妈等着我回去烧水。许大勇把内胎装回去打满气，小北蹬了两圈，丢下五块钱跑了。
许棠绕过雨棚往摊子后面走，想找个地方洗手。雨棚后头堆着轮胎、链条、废铁架，最里头靠墙立着一辆旧二六女车。后轮是新换的铝合金圈，车铃换过，银色的，按一下还响，声音脆得像碰瓷。她认得这辆车。十八岁那年她赌气把它扔在摊子门口，车锁都没解，说以后再也不回来了。许棠蹲下去，车筐里塞着一摞东西。最底下是她大三那年寄回来的第一本展览册，封面印着“流动的墙——许棠作品展”。边角卷起来，每一页都有指头印，机油手翻的，一层盖一层。下面还压着两张明信片，一张是她去过的画廊，一张是她去年做的商业展。最新那张背后有字，圆珠笔划破纸面：站得高，别怕。
机油与画册：父亲沉默的珍藏
许棠站在雨棚底下，听见前头父亲把打气筒哐当踢到墙角。她吸了一下鼻子，把画册按原样塞回筐里，抹平封皮上的机油印。
街道贴占道清理通知是第三天的事。小北平举着那张粉纸跑过来：叔，这上面有你的名字。许大勇坐在马扎上看了半天，把通知叠好塞进上衣口袋。许棠从旅馆拿了卷尺和速写本，蹲在摊子旁边画了一下午。她把尺寸量了三遍，画出一种折叠墙——两块角铁焊在墙根，装上铰链，工具柜翻下来是台面，合上去只有手掌厚。招牌锯短重新刷漆，吊在折叠柜门正上方。许大勇站在她身后看图纸，看了很久。铰链要加厚。地面不平，底脚得垫。许棠抬头：爸，我是做展陈的。他点点头，去翻电焊面罩。
整改那天，许棠帮他把工具一样一样装进柜子。扳手按大小排，内胎卷起来塞进隔层，打气筒挂钩上墙。许大勇焊的底脚歪了一点，柜子打开时晃了一下，他骂了一句，拿垫片塞进去。招牌重新挂好，“许棠修车”四个字在樟树底下被日头照得发亮。小北骑在车座上问：叔，以后还修不修？许大勇把扳手丢进柜子，门一合：修，怎么不修。许棠蹲在地上把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：中间空档够摆一把折叠椅，你腿有风湿，别老蹲着。他没应声，转身走进雨棚后头，过了会儿把旧二六车推出来，拍了拍座垫上的灰。车链子上过油，车筐换了新的，铁丝亮锃锃的。推着。他说，骑不动就回来。
重构：父亲亲手打磨的日常
许棠接过车把，脚一蹬，链子咬得很稳。她刹住车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。字是你刷的？她问。
他正把地面上的铁屑往簸箕里扫。嗯。棠字那个口写大了，明年开春我重新刷一遍。
许棠把车停在路边。回来帮你刷。她说。
许大勇没抬头，簸箕里的铁屑哗啦一声倒进垃圾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