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班到十点半的地铁口，风卷着梧桐叶蹭过脚踝，我攥着刚打印的第五版方案，纸边卷得发毛——攥了一路的缘故。进全家便利店想囤明天的早餐，门帘撞在背上哗啦响，冷藏柜的冷汽混着热柜的白汽扑过来，我眯眼扫货架，突然看见那个蓝白编织袋——老家装新米的那种，袋口缝着歪歪扭扭的布扣子，去年我给母亲寄快递，她顺手塞我行李箱的，说城里塑料袋不结实。
她站在热柜前，绒线帽压得低，露出发梢沾着地铁口的尘土，指尖隔着玻璃碰了碰三角饭团的包装，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。指腹的茧是改了三十年作业磨的，去年回家还见过——她把茧贴我手背上，说“你小时候我就是这样摸你头的”，那时候我躲了下，说“妈，我头发乱”，说完钻进自己房间，关上门时听见她在客厅叹气，轻得像片纸，飘着没落地。
我假装够货架最上层的矿泉水，踮脚时故意撞了下旁边的架子，哗啦一声响。她转过头，看见我时眼睛愣了下，赶紧把编织袋往身后挪，像做错事的小孩。“怎么在这？”她的声音比去年视频时哑，带着刚挤完公交的疲惫。“加班，刚下班。”我把方案塞进包里，扫到她的鞋——老家的黑布鞋，鞋尖沾了点灰，挤地铁踩的。
她没再问我工作的事，指尖又飘回热柜玻璃，这次碰的是三文鱼蛋黄口味的三角饭团——上个月视频时我举着给她看的那个，说“这个最好吃，咸蛋黄流心的”。我走过去，没问她来多久，没问她为啥没提前说，只是拿起货架上的热豆浆递过去。她的手凉，指节粗，是常年握粉笔的缘故，接过豆浆时，指尖蹭到我手背，像刚从老家摘的白菜叶，带着点凉。
“我买多了。”她从编织袋里掏出个没拆封的塑料盒，是半盒三角饭团，“上次视频你说这个口味合口”。我接过盒子，塑料盒边缘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，攥在手里像攥着块刚晒过太阳的旧毛巾。她没说要住多久，没说给我带老家腌菜，只指了指编织袋：“里面有萝卜干，你爸腌的。”说完转身往地铁口走，编织袋在她手里晃，像个没站稳的小孩，背影比去年视频时驼了些，绒线帽的边磨起了球——是我去年给她买的，洗了好多次。
第二天到写字楼，我打开储物柜，看见里面放着个碎花保温袋——是我小时候用的那种，印着小鸭子，拉链没拉严，露出半盒三角饭团，还是三文鱼蛋黄口味的，还温着，塑料盒边缘沾了点细碎米粒，是她刚才放的时候不小心撒的。我没提昨晚的偶遇，没问她是不是特意来的，只把保温袋放进抽屉，然后下楼去便利店买了两盒同款三角饭团，放在工位抽屉里，一盒留着自己吃，另一盒塞在最里面，像藏着个小秘密。
周末送她去高铁站，她要回老家，说家里的鸡没人喂，菜地的菜要收。到高铁站的全家便利店，她要去买矿泉水，我帮她拎过编织袋，袋子里的萝卜干还带着老家的泥土味。她指了指便利店的热柜，眼睛看着我，像小时候我考了好成绩她想给我买零食的样子，说“上次你说的那个饭团，我没舍得买”。我点头，声音有点哑——前一天加班到凌晨，没睡好，说“下次带您吃”。
她把编织袋的提手往我手里塞，另一只手从口袋掏出个煮鸡蛋，还热着，壳上沾着她没擦干净的指纹：“你加班，饿了吃。”说完转身往安检口走，脚步有点急，像怕我追上去说什么。我攥着鸡蛋，壳上的温度透过指缝传上来，凉夜的风好像都软了点，手里的鸡蛋还热，心里某个角落也慢慢暖了起来。她没回头，我也没喊她，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，手里的鸡蛋还热着，像她没说出口的话，像半盒三角饭团的温度，像藏在便利店灯影里的未说的牵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