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白鹭号从土星环水冰矿返航火星,货舱里一千二百吨水冰,用灰色绑带捆成六十列。生活舱外也包着两层冰砖,砖缝里塞着温度贴。大副沈苓每天两次抄热平衡表,把数字写进驾驶台左边的硬皮本,笔迹压着上一班的值班记录。
航程还剩四亿两千万公里时,警报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响起。微陨石击穿主散热板,破口不大,边缘卷起一圈白霜。反应堆被迫降功率,舱温从二十一度升到二十七度,堆温贴着红线往上走。韩铎从船长椅后头探过身,问沈苓:“六个小时?”沈苓把表推给他看:“按现在的热负荷,六小时后冷却回路汽化。弃货,或者排热。”
货舱里那批冰不只是货款。它包在生活舱外,挡宇宙射线;化开能进饮用水管;反应堆过热时还能当应急散热耗材。沈苓在纸上画了三行:一吨冰,货单少一吨,屏蔽薄一层,饮用水和返航备份各少一吨。她把笔尖点在“应急升华器”五个字上,说:“把冰导进低压舱,让水直接升华,汽化潜热带走堆芯废热。热平衡表上,一吨净排热按两千六百兆焦记。三吨够撑到修好散热板。”
韩铎没接纸。他翻开合同,手指压在第五条:“短交超过千分之二,整船运费按违约算。一千二百吨的千分之二是二点四吨。三吨,合同作废。”他抬头看沈苓,“罚款从谁的分成里扣?”
“先记我名下。”沈苓说。
何棠从医官舱过来,手里夹着三张剂量单。她把最上面那张拍到桌上:“周维的累计剂量是四百八十毫西弗。外层冰砖拆薄,他那个舱段最吃亏。这个航段过完,我给他算的是五百六十。”她看沈苓,“还有你。出舱六小时,外剂量一百一十毫西弗。你的剩余额度一百二十,够是够,但不留余量。”
周维从机舱门口探进半个身子,工作服袖口沾着黑色油泥。他用扳手敲了敲门框:“我这条老命不值三吨冰。可支路阀门得有人关。机器人呢?”
“控制板昨天翻了两次单粒子翻转。”沈苓说,“让它出舱,阀轮可能往反方向拧。”
周维哼了一声:“那就别让它去。”
韩铎把合同合上,问沈苓:“你出舱,冰怎么记?”
“先蒸发我舱段外的冰砖,周维那面不动。”沈苓说,“三吨从我名下分成里扣。升华记录你签字,到港按规程上报。”
何棠把笔帽拔开:“你越职业上限,飞行资格保不住。”
沈苓把剂量计从领口摘下来,放在桌上:“那就保船。”
凌晨四点二十分,沈苓把第一块冰砖推到升华器舱口。冰砖编号零二一,表面结着运输时留下的灰痕。她用撬棍顶住边角,滚轮咬住冰砖,升华器刻度跳到零点五吨。低压舱抽真空的声响像有人在铁皮里吹口哨。第二块、第三块,她按编号推,每推一块就在硬皮本上记一行:时间、舱段、吨数、净排热。第六块冰砖进舱时,尾焰口开始冒白汽,反应堆堆温从红线退回黄区。何棠站在门口,把她的剂量计扣在舱外服胸口,又用胶带缠了一圈。
气闸门打开前,韩铎递给她一把加长扳手:“支路阀在散热板背面,逆时针三圈半。关不死就回来,别硬拧。”
沈苓把扳手插进工具袋,拉下面罩。外头没有声音,只有手套碰到扶手的闷响。她沿着货舱外壁走,冰砖在星光下泛着青灰色,编号用白漆刷得很大。主散热板破口处结了霜,边缘像被咬掉一块。她找到支路阀,扳手套上去,第一圈很涩,第二圈松了,第三圈半时,阀杆抖了一下。她停住,听见自己呼吸在头盔里变粗。回程走到气闸门前,尾焰喷出的水冰蒸汽已经凝成细雪,落在她的肩甲上,一碰就化。
何棠在气闸里接她。剂量计的数字停在一百三十七毫西弗,比额度多十七。何棠看了一眼,把数字抄在剂量单上,没说话。周维从机舱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兑了电解质的温水,杯壁烫手。沈苓摘下头盔,头发湿在额头上。她把水喝完,把杯子还给周维:“你那面冰砖没动。”
周维接过杯子,用拇指抹掉杯沿的水渍:“我记着。”
白鹭号抵达火星轨道时,货单短交三吨。升华记录一共六页,每页都有沈苓和韩铎的签字。港务员按合同核账,二点四吨是免罚线,超出的零点六吨按三倍扣款,从沈苓名下分成里划走。她的飞行资格同步注销,通知单夹在气闸口的登记板上,和上周的消防演习表钉在一起。
何棠把三张剂量单钉在货舱剩余冰砖的编号旁。沈苓一百三十七,周维五百二十六,何棠自己六十三。钉子穿过纸角,扎进冰砖表面的白漆,纸边很快被冷凝水洇软。韩铎站在货舱门口,把最后一页升华记录折好,放进合同袋。他没看沈苓,只说:“记录我报上去了,一个字没改。”
最后一批未启用的水冰还嵌在生活舱外层,编号从零三七到零四二。沈苓把硬皮本交给接班大副,翻到最后一页,在“短交三吨”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,把笔插回本脊的松紧带里。她摘下剂量计,放进何棠递来的信封。信封上写着“沈苓,三号泊位医务站”。舷梯下头的风卷着红色尘粒,打在靴面上。她往下走,货舱门在她背后合拢,门缝里最后一道白汽被抽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