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集入秋后第一场雨落在丹坊的瓦檐上，水顺着“温脉丹”木牌往下滴。陈三两把七块下品灵石排在柜台，指头按住最后一块，掌心全是汗。掌柜孟掌柜不在，伙计把一张试丹契推过来，契上写定钱三块，服二丸，尾款四块，若气色不稳扣一块。
他炼气四层停了六年，水土杂灵根，纳气慢，散气倒快。腰里旧伤是替人守药炉落下的，逢阴雨就发冷。黑石集不养闲人，散修更没有宗门丹药份额。丹坊成丹先送山门换药引，剩下的才轮到他们拿命换。
“按个印，三块先拿。”伙计用笔杆敲了敲契书。陈三两没问丹性，只问：“第二丸隔多久？”伙计说：“半炷香。咽不下去也得咽，契上写着。”他按了印，红泥里掺着药味。
丹丸比黄豆大一点，入口先甜，到喉咙就凉。第一颗下去，经脉像被井水浇过。第二颗隔了半炷香，他坐在丹坊后门的条凳上，手指甲慢慢透青。孟掌柜出来看了一眼，说气色不稳，扣一块。陈三两没争，把到手的六块灵石装进布袋，趁转身把吐在掌心的丹渣藏进袖口。
试丹后的虚弱与被克扣的无奈
回住处要过一条煤渣路，鞋底沾了黑泥。他掀开木板床，把丹渣倒在粗纸上筛。筛到第三遍，粗纸边沿积了一层细白粉末，像磨碎的骨片。陈三两凑近闻，闻到一味旧伤药里的土腥气。那股气味他记得，柳采常在膝盖上敷，敷完把药布晾在窗台。
柳采也是散修，失踪前两月还来借过药杵。丹坊账册里记着他最后一次送药的日期，那天他背筐里露出半截麻布，布角有白点。陈三两把丹渣包好，坐在门槛上算：报给集上巡役，赏钱最多八块；阿蕲要的养脉散一炉三十块，还不算药引。赏钱不够，他只能去找孟掌柜。
阿蕲躺在里屋，手腕脉门贴着一块凉膏。他替陈三两试过丹坊的换骨丸，药力冲坏经脉，欠下丹坊十二块灵石。听见陈三两进门，他抬了抬眼皮：“别熬了，我这条脉我自己知道。”陈三两把药碗放到他嘴边：“知道就少说话。”
第二天午后，丹坊柜上只点了一盏油灯。陈三两把丹渣和试丹记录摊开，纸上记着服药时辰、冷热、脉象变化。孟掌柜翻了两页，把纸压在账册下：“你要多少？”“一炉养脉散。”陈三两说，“证据我不往外递。”
以命抵债的契约陷阱
孟掌柜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契。七日后引灵丹试丹，丹坊给药一炉，阿蕲的欠条作押，若陈三两不到，欠债和契书一并转给巡役。陈三两看着契上“逾期自误”四字，拿起笔。孟掌柜把印泥推近：“你倒明白，散修的命不是命，是账。”
养脉散煎出来是浑的，碗底沉着药渣。阿蕲喝到第三日，脸上有了点血色，能坐起来骂药苦。陈三两却在当夜打坐时觉得气海往下塌，原本炼气四层的关口退到三层，经脉里多了一道寒痕，像细线勒在骨头缝里。
阿蕲醒透后说起柳采。柳采失踪前替一名山门弃徒收药尸，那些尸骨多来自无门无派的散修，没人认领，也没人追问。阿蕲说：“他还说那弃徒出手阔，一具给两块灵石。”陈三两把养脉散的药渣拨开，看见一味白续根，粉末的气味与丹渣里的骨粉对得上。
他救阿蕲的药，也连着那条收尸路。七日后丹炉将开，他不去，阿蕲的欠条和契书就转到巡役手里；他去，下一炉丹还不知要往经脉里添什么。陈三两把试丹记录折成四折，塞进阿蕲枕下，又将丹渣包进袖袋。
窗外的雨停了，黑石集的灯笼一盏盏亮到西坡。陈三两背起空药篓，走到门口又停住，从灶边摸走半块冷饼。阿蕲在身后喊他：“你往哪去？”他把门带上，说：“西坡义庄，问问收尸的路怎么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