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早上七点半,老孙把岗亭窗户推开半扇,风把登记本吹得翻了一页。一辆外地牌照的车停在道闸前,他伸手要驾驶证,低头在本子上写车号、写进门时间、写来访事由。后面喇叭按了一声,又按了一声,第三声拖得比前两声长。老孙把驾驶证递回去,说:“这个八看不太清,我跟车主确认一下。”说完拿起座机,按了四个键,等对方报名字,才把起落杆按上去。那辆车进去时,后面已经排了四辆。
小陈排在第二辆,摇下车窗,探出半个脑袋:“大爷,您能快点吗?我九点打卡。”老孙把圆珠笔帽咬在嘴里,抬头看她一眼,又把本子翻回来:“你哪个楼的?”小陈报了楼号,老孙拿笔杆点了点表格:“昨天你进小区,登记的是来访,今天怎么又来访?”小陈说昨天送同事回家。老孙“哦”了一声,把“来访”划掉,改成“业主亲友”,才按杆。小陈一脚油门进去,后视镜里老孙又弯下腰,给下一辆出租车登记。
到物业办公室,小陈把工牌往桌上一放,跟经理小刘说:“东门那个保安,一辆车登记四分钟,后面堵一溜。你们能不能换个人?”小刘正往饮水机里换水桶,把桶口对准卡槽,说:“换不了。”小陈问为什么。小刘拧开水龙头,接了一杯,放到她面前:“街道介绍来的,合同签到年底。”小陈还要说,小刘翻开桌上的登记表,指着一行:“你看,他写的字,比电脑打的还清楚。”小陈看了一眼,回工位去了。
晚高峰前,小区变压器烧了。道闸抬不起来,地下车库的栏杆横着,东门外的路堵了二十多辆车。小陈从写字楼回来,远远看见老孙站在岗亭外面,手里端着一把算盘,算盘框子磨得发亮。他朝外卖员小周招手:“小周,你站路口,看见车往里拐,就抬左手;看见车要出,就抬右手。”小周把电动车支在路边,问:“大爷,我站哪儿?”老孙指了指出口和入口中间那块三角地:“站那儿,别挡着消防通道。”
老孙用算盘疏通拥堵车辆
老孙回到岗亭,把算盘放在窗台上,左手按住起落杆的手动按钮,右手拨一颗珠子,嘴里念一个车号:“苏城·三二七,地库左拐,地下二层还有两个位。”念完,他低头在本子上画一笔,画完抬头,又拨一颗珠子:“苏城·五八八,地上临停,靠墙停,别堵单元门。”有车主问里面到底还有没有地方,老孙把算盘往窗台外推了推,说:“珠子还在,位就在。”声音不高,车主把车窗摇上去,往前挪了半个车位。
小陈堵在队伍里,看见老孙的右手在算盘上拨一下,停一下,又拨一下。那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,像有人拿指甲弹牙齿。她前面的车进去一辆,后面的车跟上来,老孙没抬几次头,嘴里一直报车号。轮到小陈,老孙看了一眼车牌,说:“你三号车库,往左,别跟前面那辆白车挤,它进地下二层。”小陈想问你怎么知道,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,她就把车开进去了。
夜里九点多,小陈下楼还充电宝,路过门岗,看见老孙的算盘压在窗台上,旁边有一本书,书脊用透明胶缠了三圈,封面写着《城市道路交叉口通行能力手册》。她借窗台灯光看了两行,老孙从岗亭后面绕出来,手里提着一只充气筒,说:“还没睡?”小陈说充电宝还回来。老孙把充电宝插到保安室墙上的插座里,又坐回椅子上。
第二天中午,小陈在物业办公室拿快递,小刘一边扫码一边说:“你别看老孙慢,他退休前在市交警支队事故科,专门画现场图。去年说钓鱼没意思,托街道来这儿当保安。”小陈拿着快递没走,问:“那怎么不给他安排个管理的岗?”小刘把扫码枪放回架上:“他说坐着挺好。”小陈哦了一声,出门时在业主群里打了一行字:“今天门口指挥那个,是退休交警科长。”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,她看了两秒,把感叹号删了,又把整行字也删了。
退休交警的隐藏身份
第三天早高峰,小陈开车经过门岗,把一瓶矿泉水放在窗台上。老孙正在给一辆货车登记,抬头看了一眼,说:“门岗有规定,不收东西。”小陈说:“天热。”老孙把驾驶员的行驶证递回去,按了起落杆,才说:“你拿回去,我这儿有杯子。”他指了指岗亭角落的搪瓷杯,杯身掉了两处漆。小陈把水拿回车上,放在副驾驶座上。
老孙翻开车号本,翻到小陈那页,指着一行字:“三号车库,地下二层,你车左前胎该充气了。”小陈低头看,前胎确实瘪了一圈,轮毂边上沾着一点白灰。老孙把本子合上,从抽屉里拿出圆珠笔,在“已提醒”一栏里画了个勾。小陈说谢谢,老孙已经弯下腰,去接下一辆车的行驶证了。
晚上十点,新来的快递员把三轮车停在门岗旁边,问老孙:“大爷,您这么会指挥,干吗还干这个?”老孙指了指门岗旁边的快递架。架子上有三层,摆着三个包裹,收件人分别是三零二的李老师、一一零一的周奶奶、一六零二的张工。快递员看了一眼说:“这几个我明天送也行。”老孙把登记本翻到新的一页,说:“李老师明天早课,周奶奶腿脚不好,张工倒班,你顺路带上去。”快递员把三个包裹摞在胳膊上,问:“您都记得?”老孙低头登记下一辆车,圆珠笔的笔帽上咬满了牙印,说:“记本上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