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六点半,卷帘门刚拉起半人高,冯姐弯腰钻进去,先拍了两下烘干机的顶盖。昨晚烘好的工装还堆在不锈钢台面上,热气散尽,摸起来只剩一点温吞。她一件件翻口袋,公交票根、线头、半片被洗软的树叶,摊在手心挨个抖落。新来的学徒小周拿个小本站在旁边记,冯姐说不用记,手会记住。她翻完一只袖子,从铁盒里捏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右边口袋,动作轻,像往枕头底下放东西。
小周问,要是人家不要呢。
冯姐说,不要就留着,下回还有别的衣服来。她把口袋压平,指腹在缝线上蹭了一下,说翻口袋不是多事,是把别人昨天落下的碎屑先留在昨天。洗衣店开门第一件事,不是洗,是让衣服和人都有个松一松的地方。
上午九点多,许棠推门进来,肩膀往下塌,外套的领口立着。她连着加班,眼下有青,手里的取衣单被攥出几道折痕。冯姐把外套从架子上取下来,抖开,翻领,递过去。许棠接住,手往兜里一摸,碰到糖纸的棱角,还有一张折成两折的便签。她展开,上面一行圆珠笔字:先暖一会儿,再出门也不迟。
“这是放错了吧。”许棠抬头。
冯姐正往烘干机里塞床单,没回头,说每件都配一颗,苦的时候含着。许棠捏了捏糖纸,薄荷糖在指尖滚了半圈。她把便签折回去,夹进手机壳后面,糖也塞进去,说今晚汇报,等讲完再吃。冯姐说随你,甜又不会跑。
苦的时候含着,甜又不会跑。
午后两点,隔壁楼的小男孩抱着校服裤进来,裤腿卷成一团,膝盖处破了个口子。他站在门口不往里走,说阿姨这个能不能补,我妈会说我。冯姐接过来看,破洞不大,线头毛着。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卷差不多颜色的线,踩着缝纫机走了两圈,又停下,拿针挑了几下线,最后在破洞处补出一个歪歪的小闪电。
“你回去把裤脚翻给你妈看,”冯姐说,“就讲这是今天自己长出来的记号。”
男孩低头看那个闪电,手指顺着针脚描了一遍,问会不会洗掉。冯姐说线在布上,布不散它就不散。她指了指铁盒,让他自己挑颗糖。男孩挑了薄荷味的,含进嘴里,腮帮子鼓起一小块。走的时候他把裤腿抱在胸前,没有藏那个破洞。
线在布上,布不散它就不散。
傍晚天擦黑,街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。冯姐正擦台面,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。许棠发来消息,说汇报没出岔子,糖还留着舍不得吃。冯姐回她:留着明天也行,甜又不会过期。发完把手机扣在台面上,接着擦那块被水渍洇旧的木板。
小周在里间收拾衣架,问明天要不要少放几颗。冯姐关掉烘干机,嗡声停了,屋子一下安静。她把明天要洗的衣服口袋逐个翻好,票根、纸屑、一粒不知道谁掉的车厘子核,一样一样搁进小碟子。便签本摊在收银台边,她写下一行:皱一点也没关系,风一吹就松了。写完撕下,压在铁盒盖子下面,盒里还剩半盒薄荷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