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巷口的梧桐叶落了第三茬时，陈阿婆的补碗摊又支在了老墙根下。竹制的摊架上摆着磨得发亮的铜钉、细如发丝的瓷粉，还有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小刮刀——刀身沾着洗不掉的淡褐色瓷渍。夕阳把阿婆的银发染成浅金，她刚把最后一只补好的青花碗塞进竹篮，指尖忽然触到碗壁上硬邦邦的小东西。
阿婆皱着眉抠出那东西，是半片巴掌大的旧瓷片，边缘带着新鲜刮痕，瓷面上爬着三道淡金朱砂纹，像三条蜷曲的小蛇。她的手抖了一下——这花纹太眼熟了，三十年前邻村林神婆带来的那只咒碗，就是这模样。
那是一九八七年深秋，林神婆裹着青布棉袄，攥着铜铃踩落叶走进巷口。她带来一摞擦得发亮的瓷碗，最底下那只碗身刻着淡金朱砂纹，纹路绕碗口转了三圈，像某种看不见的符号。林神婆把碗搁在阿婆的竹案上，声音压得极低："这是镇宅的咒碗，补的时候别碰那朱砂纹，坏了瓷片，我家的镇宅术就破了。"
阿婆当时刚学补碗三年，手艺刚够糊口，看着碗上扎眼的朱砂纹犯了嘀咕——好好的青花碗，偏刻这些怪东西，毁了素净模样。林神婆转身去村头小卖部买旱烟的间隙，阿婆攥起那把小刮刀，对着朱砂纹边缘刮下去。半片带朱砂纹的瓷片应声而落，她赶紧塞进补碗篮夹层，假装整理工具。等林神婆回来，阿婆只说碗的缺口太硬，得等些日子再补，把那只咒碗藏进摊架最里面。
当晚阿婆睡在偏房土炕上，刚合上眼，就觉右手腕被什么缠住，麻意顺着血管往上爬，像被朱砂线一圈圈勒着。她睁开眼，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，却听见林神婆的声音从墙缝钻出来，带着哭腔和寒意："补碗不藏咒，你破了规矩……镇宅的咒碎了……"阿婆猛地坐起，右手腕的麻意还没散，她摸了摸——没有朱砂线，只是手心全是冷汗。
第二天阿婆天不亮就起了床，从补碗篮夹层翻出那半片瓷片，用蓝布包了三层，揣进怀里往邻村走。林神婆的旧宅在村西头，门破了个大洞，院里老槐树歪歪扭扭立着，地上留着半堆烧过的纸灰。阿婆跪在槐树下，用指尖挖了个小坑，把那半片瓷片埋进去，又摸出三根香点燃，插在坑边，磕了三个头，念叨着："是我错了，求你原谅。"
从那以后，阿婆的补碗摊再也没出过怪事。后来有人拿祖传瓷碗来补，说碗上有老辈留的记号，阿婆都不敢接，只说自己手艺浅，补不了带特殊记号的器物。她把那把旧刮刀换了新的，再也不用那把沾过咒碗的，怕再惹麻烦。巷口的梧桐叶又落了几回，阿婆的银发越来越白，只是总记得槐树下那三根香的烟味，记得那半片带朱砂纹的瓷片，记得当年破的那道禁忌——补碗的人，不能藏咒，不能贪小利坏规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