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推土机的钥匙插进去,赵长顺没拧。坐垫塌了一角,弹簧顶着右边胯骨,他往前挪了挪。巷口只剩半截砖墙,墙根码着几块拆下来的旧门板,钉子朝上,昨天他特意叫人清走了。
这是老城区最后一片棚户区。拆迁办的进度表贴在工棚铁皮上,红笔画了一道又一道。
赵长顺五十五,推土机开了二十六年,拆过的老屋一百多间。这回他主动申请先拆自己这条巷子。队长问他图什么,他说自己家的墙自己推,心里踏实。
动工前一晚,妹妹打来电话。
“哥,爸临走那年交代过,正屋东墙不能动。”
“都什么年代了。”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,手里拧着工具箱搭扣,“东墙不推,这房子怎么倒?你要它立在巷子当中?”
妹妹那头顿了顿,说随你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他推倒东墙。铲刀贴墙根插进去,砖往里塌,灰浆散成粉,一股干土味顺着风顶上来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
墙倒下去,墙根滚出一只陶罐。粗陶,巴掌高,摸上去像砂纸。封口是一圈朱砂拌糯米的浆子,红得发暗,硬得像水泥。罐底刻着四个字:赵宅乙亥。
墙倒之下,尘封三十年
小吴蹲下去看,说老赵,这里头别是银元。几个工友围上来,有人已经抄起半块砖。
赵长顺把罐子抱起来,塞进工具车副驾驶座底下,说这是我爹埋的旧东西,谁也不许碰。他这句话说得冲,没人再笑。
当晚两点,值班的人打电话来,说你那台车自己着了,钥匙在屋里挂着。赵长顺披上衣服赶到工地,推土机在原地响,油门一阵一阵的,排气管冒白烟。他爬上去拔了钥匙,车熄了,驾驶室里一股铁锈味。
第二天一早,一个工人在废墟上清钢筋,从断墙上滚下来,小腿折了。第三天,他十岁的儿子赵小满发烧,三十九度八,退烧针打了两回不管事,半夜坐起来说,墙里有个人一直喊他。他媳妇吓得一晚上没关灯。
赵长顺提了一兜苹果去陈阿婆家。阿婆八十三,坐在门槛上剥毛豆,眼睛还行,一眼就看见他手里那只罐子。
“你爹封的。”阿婆说,“封的时候我在场。”
她把竹篮往旁边挪了挪,讲起来。三十年前赵家盖房,请的是邻县孙广福,孙木匠。正梁下料时返了一次工,尺寸差了两指。赵长顺他爹扣了四成工钱,还当着十几个帮工的面说,孙师傅这手艺,糊弄鬼呢。孙木匠没吭声,把钱收了,临走那晚在东墙根蹲到半夜。阿婆说她那时五十三,趴在自家后窗看得清楚,见他往土里埋了一样东西,起身拍拍裤子,说这房起得来,住不安。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你三岁的哥哥没了。”阿婆把毛豆壳扔进篮子,“你爹请人起出墙根的东西,一个木匣,里头一把木尺、一截断墨斗线,还有块刻了字的木牌。你爹没敢扔,亲手写了张认错字据,一并封进这只陶罐,罐底刻的是盖房那年。做完这些,他在墙根蹲了一夜。”
赵长顺问,那字据上写的什么。
阿婆摇头,说你爹没让我看。她顿了顿又说,临死前他交代过,罐不能动,动了就去找孙家人把话说清。
拆迁队的人劝他请人做场法事。赵长顺摆手。他请了两天假,开着工具车去邻县。县城老街有家五金店,卷帘门拉到一半,门口摆着两卷铁丝。孙茂林正给一个老头磨剪子,抬头问他要什么。
赵长顺把陶罐放在玻璃柜台上,罐底朝上,那四个字对着人。
孙茂林看了差不多半分钟,把剪子放下,进屋翻出一个硬皮本。纸黄了,边角卷起来,账页上用蓝黑墨水写着:赵宅,欠工钱四成,未收。下面一行小字:若赵家来寻,账当面算。
“我爷爷的笔迹。”孙茂林说,“他一直到死都记着这笔钱。”
赵长顺算了一晚上。当年四成工钱折成米,再照今天的米价折回来,连本带利八千六百块。他取了现金,装进牛皮纸袋,在县城订了一桌酒,把孙家老小请来。
酒过三巡,赵长顺站起来,把当年他爹那句骂人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,一个字没改。说完把纸袋推过去,弯腰鞠了一躬,替父亲赔礼。孙茂林没马上接话,先把纸袋收了,才说,这账我爷爷挂在纸上三十年,他要是知道有人来结,也就这样了。
当面算清旧账
房子已经拆了一半,东墙的位置剩三尺墙基。赵长顺跟拆迁办的人磨了半天,说这块墙基不要补偿,只求砌进回迁小区的景观墙。办事的人翻图纸,量了尺寸,说行,反正那面墙要贴文化石。
罐子重新封进去那天,孙茂林来了。朱砂糯米浆是他亲手和的,比例照他爷爷那本旧账上记的来。罐里添了两样东西:一张赵长顺手写的字据,一张两家人在景观墙前的合影。字据上写的是那笔账的数目和日期。
赵小满的烧当夜就退了。第二天早上起来喝掉半碗粥,说梦里那个人走了,走得挺快。
往后赵长顺再上推土机,先下车,绕着要拆的墙根走一圈,鞋底把碎石踢开。工地上的人笑他,他不解释,走完一圈才拉开车门,把钥匙插进去,拧到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