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临在第十五年第三次巡到第二散热回路时，先听见声音不对。不是泵的嗡鸣，是更细的嘶声，像有人拿锉刀在管壁上慢慢磨。他把手背贴上去，管壁发凉，保温层外侧却结了一层薄霜。压力表指针比昨天低了零点四兆帕，流量计显示液氮正以每小时十一公斤的速度漏进真空。
他蹲在管廊里，用记号笔在舱壁上写下：十一公斤每小时。五吨备份液。换算下来，四百五十四小时，十九天。种质库的低温一旦断，十二万份作物种质在四十八小时内升温到零下八十度以上，复苏率会掉到三成以下。
管廊深处的异常嘶声与凝结的薄霜，标志着危机的开始。
舰桥里，周舰把咖啡袋捏得发响。她听完程临报数，只问了一句：“出舱补焊呢？”
“成功率不足四成。”程临把平板推过去，“破口在二号散热片根部，靠外侧。尘埃击穿的孔比针眼大，补焊要先把回路抽空，再在零下七十度的管壁上作业。六小时，两个人，手套一裂就没手了。”
老赵从轮机舱上来，靴底还沾着冷却剂的白渍。他扫了一眼平板上的数据，说：“别打返航推进剂的主意。那点余量要留着变轨，挪去当冷却剂，连比邻星b的刹车都做不成。”
“主反应堆呢？”周舰问。
“满功率更不行。”老赵把控制柜上的旋钮拧回原位，“散热器废了一半，堆芯余热排不出去，十二小时就能把三号舱段烤成一百一十度。只能压到四成。”
李玫在餐厅支起剂量记录板，把八个人的名字排成两列。她在每个人名后面写基础剂量，又加了一行：关暖气后每年额外零点零三希沃特。写完了，她把笔帽扣上，说：“谁签字，我记谁。”
沈度站在种质库门口，隔着观察窗看里面一排排铝架。他手里攥着货主合同，合同上写着：种质库温度若高于零下一百五十度超过六小时，视为重大违约。
“合同不能当饭吃。”老赵说。
“播种计划也不能当饭吃。”沈度回了一句，声音不高，“比邻星b第一季要下地的种子，全在里头。死了，殖民地前三年只能靠地球补运，一来一回又是六年。”
周舰把两张纸并排放：一张是液氮消耗表，一张是船员剂量表。她看了两分钟，用铅笔在中间画了一条竖线。“先关生活区供暖，减员轮睡，非必要设备断电。程临，你重新算节流后的余量。”
节流后，液氮泄漏速度降到每小时八点二公斤。程临在管廊里重新算了一遍：五吨备份，扣掉已漏的，再扣掉抽空回路时的损耗，第三十一天见底。他把这个数字报给周舰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还有一条路。抽屏蔽水做蒸发散热，能把回路温度压回去，液氮消耗再降三成。”
“多少水？”
“一点四吨。”
李玫抬起头：“船员的屏蔽水一共八吨。抽一点四吨，剩余航程每人每年少零点零二希沃特的遮挡，反过来说，就是多零点零二。别小看这个数，五年下来是实打实要记进病历的。”
“还有氧。”程临说，“水少了，电解制氧的余量也少。以后每人每天要减半升水，洗涤和电解都紧。”
老赵没说话，只把反应堆功率表又压低一格。周舰盯着种质库那扇观察窗，窗上结着细密的水雾。她问沈度：“你愿意签字吗？”
沈度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，在空白处写下：同意抽用一点四吨屏蔽水，责任由货主代表与船长共同承担。他写完，把笔递给程临。
程临签完，说：“破片得整体抛离。回路压力降不下来，补焊也撑不住。”
出舱那天，程临和老赵在舱外待了六小时。散热片根部被尘埃啃出一道月牙形的豁口，老赵用切割枪把整块破损散热片切下来，程临扶着切割架，手套指尖被冷焊住两次。回舱时，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发白，李玫拿温水泡了二十分钟，皮肤才慢慢转红。她在病历上写：冻伤二度，功能恢复待观察。
抛离的破损散热片在真空中无声飘远，像一块被撕下的灰铁皮。
抛离的散热片在船尾转了两圈，慢慢飘远，像一块被撕下来的灰铁皮。程临隔着舷窗看了一眼，回头去关阀。
水抽进蒸发盘后，液氮消耗降到每小时五公斤，第三十一天变成第三十九天。代价是两段舱室的屏蔽水被放空。李玫在剂量板上划掉那两段，写下：剩余屏蔽水四点九吨，仅够维持最低氧产量与基础遮挡。
那天夜里，餐厅温度降到六度。沈度裹着睡袋坐在种质库门口，每隔两小时查一次温度记录。程临从管廊回来，看见他手里捏着半块压缩饼干，饼干上印着货主公司的标记。
“你吃不吃？”沈度问。
“先算账。”程临把液氮罐的读数抄进日志，“还剩四十二公斤。够撑到第两百一十天。之后只能靠蒸发水顶着。”
周舰从舰桥下来，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。水只有半杯，杯壁挂着水珠。她说：“地球的回讯，还要一年半才到。到时候我们已经在比邻星b了。”
“批复写什么？”
“优先保人。”周舰说，“可保人的定义，得我们自己填。”
五年后，陶朱号进入比邻星b轨道。种质库最终存活率百分之八十六，第一季播种如期开始。沈度在开舱那天把温度记录本交给殖民地农艺站，本子最后一页写着：第三十九天，液氮见底，转入水蒸发散热，全员知情。
李玫的剂量表上，两名船员因辐射相关疾病退出轮值。剩余水只够返程计划的三分之一，船没有返航燃料，八个人全部转为定居者。
程临在日志最后一页写：我们保住的是别人的第一季，不是自己的回程。写完，他把那罐空液氮的阀门拧紧，放进工具柜最下层。柜门合上时，锁扣发出一声轻响。
地球回讯抵达之日，温室里的滴头被拧小了半圈，新的生活悄然延续。
地球的回讯在一年半后抵达，只有一行字：优先保人。此时没有人需要按它执行。程临正在温室里调灌溉管，听见广播念完，伸手把滴头拧小了半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