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纸箱摞到窗台,最上面那个没封口,露出一截电饭锅的线。老韩坐在小马扎上,膝盖上摊着一张打印纸,纸角卷了。韩小满跪在地板上,面前摆着两卷圆点贴纸,一卷红,一卷蓝。
“规矩再说一遍。”老韩拿笔敲了敲纸。
“红点带走,蓝点留下。”韩小满把两卷纸各挪了挪,“自己的东西自己贴,共用的猜拳。”
“行。”
第一箱是厨房的。老韩念:“打蛋器。”
“谁的?”
“你妈留下的。”
韩小满撕了张红点,贴上去,又揭下来,换了一张蓝的,再换回红的。老韩没催,等她贴完,才念下一项:“搪瓷盆,两个。”
红与蓝的抉择
“这个呢。”
“留。”
“这个。”
“你用还是我用。”
“我用。”
“那你自己贴。”
一路贴过去,客厅空出一块。电视柜底下的羽毛球筒、缺了角的跳绳、一叠塑料衣架。韩小满贴得快,红蓝两色在地板上铺成一条歪路。老韩念得慢,有些东西要念两遍才想起是哪个。
“这个,装电池的收音机。”
“还能响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韩小满按了下开关,没声。她撕了蓝点。
“不留着?”老韩问。
“不响的留着占地方。”
老韩把收音机放到蓝点那一堆,没再说话。
到了阳台,剩下那张旧折叠桌。桌腿的漆掉了几块,桌面底下有几道铅笔印,是这些年量身高画上去的。韩小满蹲下去,撕了张蓝点,贴在桌腿内侧。
老韩说:“新家阳台要放洗衣机,这个得带走。”
他伸手要撕,韩小满按住他的手背。她的手小,只盖住他两根指头。
“先搬别的。”她说。
老韩看着她,把手收回去。“那就猜拳,三局两胜。”
“输了怎么样。”
“输了贴红的。”
“桌子最后上车。”
老韩没马上答。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,摸出一串钥匙,又放回去。
“行。”
第一局,韩小满出剪刀,老韩出石头。第二局她出布,老韩出剪刀。第三局她把手背在身后晃了半天,出来还是剪刀。老韩出的石头。
“三局两胜。”他说。
韩小满把蓝点撕下来,换了红点,又把那张撕下的蓝纸片在手指间折了两折,塞进口袋。折得很小。
“先把别的搬完。”她站起来,裤腿上沾了一层灰。
夜里十一点多,箱子上都写了字。老韩在卧室躺着,没睡着。客厅里有一点光,从门缝底下透进来,不亮,晃了一下又停住。他起来喝水,走到走廊,站住了。
客厅角落那张折叠桌倒扣着,桌腿朝上。韩小满趴在桌下,手机搁在地上当手电,光打在她下巴上。她拿橡皮在桌面底下擦,擦一道,吹一下灰,再擦。擦完了,捏着铅笔,把那一排歪斜的横线一道道描深。有几道线旁边写着年份,字小,她描得慢,描完一笔就退开看看,再补。
桌下的刻痕
老韩站在走廊里,手里的杯子没动。他看见她描到最上面那道,胳膊举得发酸,换了个手,继续描。
他把脚收回去,退回房间,把门关到只剩一条缝。
第二天上午装车。搬家师傅在楼下量了车门,说桌子得倒扣着进。老韩和师傅一人抬一头,把折叠桌翻过来。桌面底下那排线还在,比记忆里深,颜色发亮,像刚写的。线旁边贴着一张纸,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照着原样又画了一排,横线一样歪,年份一个不落。
师傅探头看了一眼:“这纸要不要扔?”
“不用。”
老韩把纸角按平,从口袋摸出笔,在纸的右下角写了自己的名字。写完看了一眼,把笔帽扣上。
签名与定格
车厢门拉下来,铁皮合上,咔一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