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旧货市场收摊前,老赵把最后一盒螺丝归进木箱,手背蹭到一块凉东西。那东西压在一堆废铜底下,翻出来是一面铜镜,巴掌大,背面刻满小方格,格子里没有字,像谁用指甲划出来的。他顺手把镜面朝自己一照,镜里没照出他的脸,倒浮出三枚铜钱,一枚压着一行小字:老周欠修表钱。第二枚:二道贩子欠摊位费。第三枚最沉,字也最深:远房侄子欠两千。
镜背最底下还有一行更细的字:欠者自还,一币一账。老赵用指甲刮了刮,字刮不掉。他把镜子翻过来又翻回去,三枚铜钱还在,背面那些小格子正好亮了三格,其余都是暗的。他坐在马扎上想了一阵,想明白一层:这镜子把别人欠他的账一枚一枚摆出来了;可铜钱不能抢,也不能逼,得欠债人自己张嘴说出“我还”两个字。
第二天一早,老周在隔壁摊上拆一只闹钟,镊子咬着一根游丝。老赵凑过去,把镜子搁在绒布上,说:“你上回修表那钱,是不是还没给?”老周眼皮没抬:“早还了,你记岔了。”话音刚落,镜面里那枚铜钱裂开一道缝,碎成一撮铜屑,落在绒布上,怎么吹都吹不散。老赵愣在那里,老周倒先笑了:“你看,我说还了吧。”
老赵把铜屑收进火柴盒,回去对着镜子看。老周那一格暗了,剩下两格还亮着。他这才明白,镜子不认账本,不认证人,只认欠债人自己嘴里说出“我还”两个字。说别的都不算,说“早还了”更不算。铜钱只能讨一次,用错了,那一格就永远黑了。
他揣着第二枚铜钱去找二道贩子。那人正蹲在三轮车边捆旧书,听完来意,把绳子往车把上一缠:“摊位费?我什么时候欠过你摊位费?那位置是市场划的,你一个修表的,倒管起收租了。”老赵把铜钱捏在手里,铜钱越来越烫,最后啪一声,碎成粉,从指缝漏下去。二道贩子拿鞋底蹭了蹭地,推车走了。
老赵蹲在墙根抽了半支烟。铜镜背面又暗了一格,只剩侄子那一枚,沉甸甸地压在镜面里。他忽然觉得这镜子不是讨债的,是照人的——照出谁把话咽回去,谁把话递过来。硬讨没用,得让人自己开口。
他把修表摊挪到市场口,挂了块纸板:免费修表,只收闲话。第一天没人来,第二天来了个老太太,第三天老周拎着工具箱绕了两圈,终于坐下来,说:“你这摊子摆得不对,表把朝外,人家不好试。”老赵递给他一把小起子:“那你帮我摆。”
两个人修了一整天表。老周嘴上挑剔,手却没停,给一只老上海表洗了油,又把一只电子表的簧片掰正。老赵只聊手艺,不提钱,连火柴盒里的铜屑都没往外倒。收摊时天擦黑,市场顶棚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,老周把最后一把镊子插回工具袋,坐着没动。
免费修表,只收闲话
“这活儿我欠你的。”老周说,声音不高,像在说一只表走得不准,“下回……我还。”
镜面里亮起一格,一枚新铜钱浮出来,落在老赵掌心,边缘还带着镜面的凉气。老周原先那一格还是黑的,老赵看了一眼,没吭声。他把新铜钱放到老周摊上那块旧表旁边,拿起旧表看了看,表盘发黄,针还走。他说:“这个我收了。”老周摆摆手:“拿走拿走,搁我这儿也是压箱底。”欠的和还的,都摆在明面上,谁也没多说一句。
最后一格轮到远房侄子。那笔两千块,是前年侄子说要学驾照,老赵从定期里取出来塞给他的。塞的时候他说“拿着用”,所以这账在他心里一直不算账。侄子再来市场,是来借钱的,站在摊前搓着手,说房租要到期了。
老赵没借,也没提旧账。他把手里的活计放下,说:“你帮我看一天摊,我去进点表带。”侄子只好坐下来。那天市场里人来人往,有人拿表来换电池,有人问修不修老座钟,还有个女人把一只停走的表放下,说:“钱先欠着,明儿我还。”
每样旧物背后都有故事
侄子听见“我还”两个字,抬头看了看。老赵的摊上摆着些旧东西: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缸,一把没有钥匙的铜锁,还有那块从老周摊上拿来的旧表。每样东西底下压着一张小纸片,写着谁拿来的、什么时候拿走。侄子一张一张翻过去,翻到最底下,看见一张空纸片,没写字。
收摊时,老赵回来了,手里拎着一卷表带。侄子把凳子往摊底下一塞,站着没走。市场喇叭响起来,催人关灯锁门。侄子忽然说:“舅,那两千我记着,我还。”
铜镜在木箱里响了一声。老赵打开箱盖,那枚最沉的铜钱浮在镜面上,字迹比先前淡了些。他两指夹起铜钱,看了看,又按回那一格。格子没暗,反倒亮了一下。他说:“这枚留着,等你真还。”
侄子张了张嘴,没再说借的事,转身走了。老赵把铜镜面朝下扣在蓝布上,背面朝上,那些小格子露在外面,空了大半。他把老周那块旧表搁在镜子旁边,表针还在走,一格一格地挪。
第二天,市场照常开张。老赵的摊前多了一块手写牌子,墨迹还潮:修表,也修话。有人问修不修怀表,他把放大镜往眼上一扣,说:“拿来看看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