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四点，创意部的灯管坏了一根，剩下那根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。林澄从客户那边回来，纸袋里装着改到第七版的方案，客户在电话里说“先这样吧”，语气像把一块嚼了太久的糖吐出来。
她的工位在靠窗第二排。桌上堆着三个纸箱，箱口没封，里面是三年攒下的东西：两本写满批注的色卡、一盒用掉一半的便利贴、一盆叶子发黄的绿萝。行政部上午发过通知，周五下班前必须清空工位，创意部整体并入品牌中心，下周一换楼层。
林澄把纸袋放下，发现自己的工位名牌被翻了个面。正面原本印着“文案 林澄”，现在背对外，翻过来，背面用透明胶粘着一把钥匙。钥匙柄上贴着胶带，写着“302”，字迹是周砚的，横折处顿笔很重。
她把钥匙抠下来，胶带在名牌上留了一道白印。周砚刚好从旁边过，手里抱着一摞待碎的文件，脚步没停，只丢下一句：“纸箱别封，明天还要用。”
“明天周六。”林澄说。
“那就后天。”他拐进走廊，声音被碎纸机的嗡鸣吞掉一半。
林澄打开共享盘。她的文件夹排得很乱，有几个废稿被客户毙掉之后她一直没整理。现在它们被移进了一个新文件夹，名字是“林澄_可提交_0317”。她点开，三件旧稿都在，每份文件的最后修改人都显示“周砚”，修改时间是昨夜十一点四十分。
她坐在椅子上，把鼠标移到文件夹上，又移开。然后她拉开抽屉，把303的钥匙放进去，想想不对，抽出来看了一眼——是302。她把钥匙放进周砚的抽屉，推上。抽屉滑轨发出一声轻响，她低头继续拆纸箱上的胶带。
周六上午十点，办公室来了不到十个人。茶水间的咖啡机坏了一只出水口，周砚站在那儿接热水，杯子是那种开会发的白瓷杯，杯沿磕了一个缺口。
“咖啡还加两包糖？”他问。
“名单什么时候出？”林澄说。
“反正不是今天。”周砚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糖，撕开，倒进她的杯子里，又随手把最后一包放回她工位抽屉，动作很轻，像放一枚图钉。
HR小陶昨天下班前发来转岗意向表，正文只有三行字：创意部保留一个内容策划岗，请于周一下班前提交意向，逾期视为放弃。附件里是一张表，最后一行写着“接受调剂”，后面一个空白方框。创意部原有十四个人，十三个人要走，剩下一个位置。林澄和周砚平级，搭档三年，一起熬过七个比稿，谁上谁下都说得通。
下午一点，林澄去打印室拿裁纸刀。碎纸机卡住了，上一个人没碎完就倒了纸，半张表格露在进纸口。她抽出来，表头是“转岗推荐表”，被推荐人一栏印着“林澄”两个字，推荐人一栏是“周砚”，后面的理由只看清半句：“该同事对文案细节……”下面被刀口切掉了。
林澄捏着半张纸站了一会儿。推荐表，被推荐人是她，推荐人是周砚。她把纸对折，再对折，塞进口袋。如果周砚想让她推荐他，他为什么不直接说？他填好表放进碎纸机，是反悔了，还是故意让她看见？
她回到工位，打开自己的意向表。“接受调剂”后面的框她已经打了勾，现在她拿笔把那个勾涂掉，旁边写上“放弃”。笔尖在纸上洇开一点墨，她用拇指抹了，抹成一片灰印。
然后她打开周砚的作品集。王总监调去品牌中心之前删过一轮署名，三件旧稿的创意人一栏只剩“创意部”三个字。林澄打开原始文件，把那三件作品补进周砚的作品集，署名档一栏重新填上他的名字，又把文件名从“周砚_归档”改成“周砚_提交_品牌中心”。她没告诉他。
夜里十一点，整层只剩创意部这一排灯还亮着。周砚从会议室出来，手里拿着U盘，看见林澄还在，脚步慢了一拍。
他把U盘插上，打开作品集，翻到第三件旧稿，停住。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，没什么表情。
深夜11点，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
“你动过我D盘？”他问。
“除垢剂在左边柜子。”林澄头也没抬，正在给纸箱贴标签。
周砚看了她两秒，没有再问。他坐下来，点进她的文件夹，把“林澄_可提交_0317”改成“林澄_终版_别再加日期”。光标在文件名末尾闪了闪，他保存，合上电脑。
林澄去打印室复印离职需要的社保材料。复印机的盖板压着一沓纸，最上面是周砚的离职申请，日期已经签好，下周三。她把申请翻过来，背面贴着一块撕下来的背胶，上面还粘着两个字——“林澄”。那是她工位名牌的背胶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撕下来的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把离职申请放回原处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意向表，压在上面。两张纸叠在一起，她的“放弃”和他的“离职”对得整整齐齐。她回工位继续粘纸箱，胶带拉出一长条，声音像撕开什么。
两张纸叠在一起，对得整整齐齐
周一早上九点，林澄收到HR的转岗通过通知。她走进办公室，周砚的工位已经空了，桌面擦得很干净，连键盘底下的灰都没留下。电脑屏保还亮着，是系统默认的那张蓝色山脉。
小陶在茶水间拦住她：“推荐材料是周砚上周五交的，写得很细，你那个方案得过奖的事他都列上了。”
“他不是不参加转岗吗？”林澄问。
“所以他推荐了你。”小陶把一叠入职表递给她，“他说他填了不参加，让我别在名单里放他的名字。”
林澄接过表，纸边割了一下手指。她低头看，没出血，只有一道白印。
她想起那把钥匙，回到旧工位翻抽屉。周砚的抽屉空了，只剩最里面贴着一小片胶纸，像是粘过什么又撕走了。她摸出自己口袋里的302钥匙，去了三楼。
302会议室的门锁有点涩，钥匙转了两下才开。长桌靠墙堆着旧展架，中间只放着一只马克杯。白色的，杯身印着他们公司五年前的标志，杯底贴着她的姓名贴，“林澄”两个字磨得只剩偏旁。杯旁边用记号笔写着一行字：周砚 0317。
她把杯子拿起来，杯底有干掉的咖啡渍，褐色的一圈。三年前她刚入职，这只杯子丢了一次，她找了半天没找到，后来买了个新的。她不记得是哪天丢的，也不记得周砚那天在不在三楼。
杯底贴着她的姓名贴，磨得只剩偏旁
她把杯子放进纸箱，和那盆绿萝放在一起。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长桌，想了想，把钥匙留在桌角，没有带走。
新工位在十七楼，名牌是新的，白底黑字，背后什么也没有。林澄把绿萝摆好，把马克杯放在显示器左边。她坐下来，打开电脑，桌面是品牌中心统一换的，一张蓝得过分的天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是部门群，有人发了新工位合照。她往下划，没有周砚。她点开和他的对话框，上一条消息还是上个月他发来的“文件在你左边第二格”。她打了三个字，删了，锁屏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下午三点，她去十七楼茶水间接水，看见垃圾桶边堆着拆下来的旧工位名牌。她翻了一下，没有自己的，也没有周砚的。可能被收走了，可能被扔在别处。她端着杯子往回走，杯子缺了一角的杯沿贴着嘴唇，水是温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