测灵台是块青石，边角被踩得发亮。周平把右手三根指头搭在新弟子的腕上，指腹底下那点热乎气顺着经脉冲上来。他眯眼，看见那孩子灵根旁浮着一行灰扑扑的小字：负四百二十。
“四百二，余德。”他松了手，“够进外门。”
孩子咧嘴笑，跳下台去。周平把名字记进册子，写到自己那页时笔尖顿了顿。灵根栏里一个“废”字，旁边是个零，正数负数都没有。零就是白户，账上干净，谁瞧见了都想往上添一笔。
“周平，接着。”账房赵执事从侧廊过来，把一张黄纸拍在台面上。纸是账房特制的承接契，抬头写着内门弟子裴照，底下三千七百点。手印栏里一个红印子已经按好了，纹路一道一道，清楚得很。
周平看了一眼：“赵执事，这印不是我的。”
“按都按了。”赵执事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，笑纹堆起来，“你在宗里吃三年闲饭，总得替宗门担点。再说了，裴师兄这次突破凶险，多一个手印多一道保。”
周平没吭声，把纸折成两指宽的条，收进袖里。袖中还有前几年的十一张，折得一样宽，码在一起。
他刚来那会儿，老账房陆先生教他认数字。陆先生拨着算盘，眼皮不抬：“承接契上最要紧的不是数，是那只手。数能改，手改不了。缺了手印，天地那头不认账。”
“那要是有人替我按呢？”周平问。
陆先生停了算盘：“替按的，天雷查验时自己会找上门。”他顿了顿，把算盘一推，“不过这规矩，年头久了，没人当真。”
周平当真。他夜里翻了半宿旧账，把承接契的条款一条条对下来：须本人手印，须被承接人当场对账，缺一样，天地不认。他把这页抄在草纸上，压在枕头底下。
第二日，他去找裴照。裴照在演武场边卸剑穗，见他过来，眉头先皱起来。
“师兄。”周平把黄纸递过去，“账房把印按错了。重按一次就好。”
“错没错我不管，别耽误我备突破。”裴照接过纸，看也不看，拇指在印泥盒里一按，往栏里一戳。
红印落下去的工夫，周平瞧见裴照灵根旁那行字——原本压着三千七百——忽然清零了。同时他袖口一热，自己账上跳出来三千七百点，明晃晃的。
他站在那儿没动。裴照已经甩着剑穗走了。
周平低头盯那数字，顺着来路往上捋。三千七百点不是裴照的。裴照天灵根，灵根旁的字一向灰白，那是宗门替他担着的额，他未曾亲手欠过。这三千七百，是从另一本账里挪出来的——赵执事这些年的私账，一笔笔洗成“宗门公账”，再摊给周平这样的白户。抹掉来路，数字就认不出主了。
赵执事是执事长老，修为摆在那儿，账上窟窿也大。还不上，就往下转。转到周平这里，已经是第四道手。
周平把十二张承接契翻出来，铺在桌上，一张张看手印。前十一张，印面都是他的，可印泥颜色比他惯用的浅半分，是旁人替他按的。只有第十二张——裴照今天那个——是他亲眼看着按下去的。
伪造的十二张契约，只有最后一张的印泥是鲜红的
天劫对账的日子近了。赵执事又揣着一沓纸来，拍他肩膀：“再辛苦一趟，这回不多，两千一。”
周平把纸接过来，没折，摊在手里看。“赵执事，”他说，“宗门大比那天，我想借测灵台用一用。”
“用就用呗。”
“再把账房历年的承接契都搬来。”
赵执事的手在他肩上停了停。
大比那日，擂台上的剑光还没亮，周平先把十二份承接契摊在了测灵台上。他站在台下，声音不高：“按宗门旧规，请重核手印。”
掌门皱了皱眉，翻看旧规，点了头。
测灵台是宗门镇压因果的物件，手印贴上去，假的自己浮出底色。第一张，印泥色浅，台面没反应。第二张，没反应。第十二张，台面亮了一下，认了。
伪造的承接契一笔笔作废，三千七百点从周平账上退出去，顺着来路往回弹。弹到哪本账上，哪本账就翻页。赵执事站在廊下，起先还笑，后来低头看自己的账，脸色变了。他灵根旁的数字往上蹿，蹿到测灵台都压不住。
天雷落处，旧账翻篇
天上云层厚起来。第一道雷没落擂台，落在账房那头。赵执事提着袍角往回跑，跑到一半，第二道雷就到了。周平没跟过去，也没喊冤，他站在台下，看那个数字把赵执事整个人罩住。
尘埃落定，周平账上还剩三千七百点。赵执事那本账给翻出来，一笔笔对，能退的都退了，唯独他自己按的那笔退不回去——裴照那个手印，是他求着人家按的，白纸红印，做不得假。
掌门要留他做执事，管账房。
周平摇头，把旧账册留给新来的杂役。那孩子怯生生翻了两页，抬头看他。
“先看手印，”周平说，“再看数字。”
他下了山。山道是石阶，一级一级往下铺。走一级，账上少一点。三千七百点，够他走很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