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柳昀把三号散热板的遥测曲线调出来,看了四遍。曲线在第三格和第四格之间塌下去一小块,像布面被烟头烫穿的洞。她套上公式算了两遍:排热能力掉百分之十二,每天多出约四十亿焦耳余热,没有地方可去。
真空里没有对流,热量只能靠辐射走。散热板少一块,余热就堆在船上,堆在舱壁、水箱、人的皮肤上。她按规程写了损伤报告,送到船长室。
韩牧看完,把报告压在茶杯底下。杯底有一圈旧茶渍。
“记成待复核。”他说,“配额先不动。”
“复核要七天,这七天里余热不会等。”
“消息一公布,两千人先乱在恐慌里。你让工程舱去修,修好之前,各舱按旧数走。”
柳昀在回执上签了名。这是她做热账员七年来第一次写下自己知道是假数的账。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留下一小团墨。
当天夜里,通信舱解出一份四年前从地球发出的优先指令。信号走了四年,抵达长庚号时,发令的人可能已经不在了。指令只有一条:胚胎舱与种子库的温度曲线不得中断,违者按弃船论处。
柳昀把两种方案摊在核算台上。胚胎舱恒温要占住现有余量,唯一的来源是丙区低温休眠舱。丙区躺着一百二十七名高龄乘客,其中包括何秀云,她的母亲。保胚胎舱,丙区必须降温三度。她算到第四十一页,结论落下来:四十一天后开始出现不可逆的器官损伤。
她把这一页折了角,又展开,把折痕抹平。
从那天起她上夜班。实验舱的余热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有一段落差,她把这段热挪到丙区,接上辅助回路,让休眠舱的温度往回抬一点。她另做了一份影子账,写在薄纸上,交接班的十三分钟里存在,交完班就锁进工具柜夹层。
第三夜,工程舱冷却回路主管卓敏堵在泵机旁边。泵机噪音大,两个人凑得很近。
“丙区回温了零点四度。”卓敏说,“我丈夫在丙区第七排。”
柳昀没答。
“你这本账,”卓敏伸手翻了两页,“这里的流量对不上。要圆,得把实验舱的取热时间挪到三点四十以后。”
她们隔着噪音把假账做圆。谁也没说破这算什么。
柳昀给丙区送过一次通话。屏幕里母亲的脸浮在冷雾后面,声音慢半拍。
“这船的散热面积是我算的。”何秀云说,“你别糊弄它。”
“我没糊弄。”
“你小时候改考卷分数,也是这个口气。”
通话断了。柳昀在核算台前坐到天亮。
代价在第十九天显形。被挪走的热量抽干了超导磁体的冷却余量,材料实验整炉报废,炉门打开时,里面是一整块发乌的合金。医疗舱两批药剂在高温下失活,护士把空瓶排在台面上,一共四十七支。船上开始出现低度热应激的病人,先是工程舱,后是甲区,人的后颈起红疹,夜里睡不着。
第十九天的代价:整炉报废的合金与四十七支空瓶
听证会在第三日召开。岑遥把胚胎舱的温度记录拍在桌上,说胚胎舱是这条船去下一颗星的理由,谁动它的曲线,谁就是弃船。
轮到柳昀,她报的还是假数。
韩牧把话接过去,说是他批准的调度。散会后他把她叫进船长室,从抽屉里抽出真实账本,摔在她面前。纸页散开,露出她抄的那些折角。
“你替全船决定了谁该热着。”他说。
那天夜里,丙区一位老人死于低温诱发的心律失常。卓敏在值班表前站了很久,把丈夫的名字从第七排划到下一批降温名单,笔尖压得很重,纸背透了痕。
第二天下午,柳昀打开全船广播。她把真实账本逐行念出来,从三号散热板的百分之十二念到四十亿焦耳,从胚胎舱的恒温曲线念到丙区那三度。念完,她提出第三方案:照明与娱乐功率降到最低,全员轮流进入低代谢睡眠,每人每日热量配额压到基础值,能为丙区多换四十天。
念出真实数字的时刻
广播里安静了几秒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“四十天后必须有人签字,同意给丙区降温。”她说,“名单第一行是我。”
她把笔停在第二行。过了一会儿,写下何秀云三个字。
何秀云进休眠舱前来过一次核算台。她没看女儿,先在纸上写算式,写了大半页,最后得到一个数。那是这套方案在三百开尔文下的热平衡解。
“三百开尔文。”她说,“这回对得上。”
柳昀把那一页抄进新账本的第一页。全船的数字都在吵,只有这个数没有争议。她合上账本,把笔帽扣紧,听见丙区的舱门在身后慢慢合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