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正月初七,州桥西的雪化了一半,檐水落进阶前的石窝,一声一声。裴令姜正糊一册账本的封皮,听见门帘响,抬头看见一身青袍。来人把怀里的书往柜上放,袖口先蹭下一层灰。
“秘书省校书郎陆知白。”他报了官署和姓名,把手从袖里抽出来,“这册州县图经受了潮,上元前要进呈。缺一页,便要问罪。”
裴令姜没接话,先看那册书。蓝布书衣,四眼线装,书脊被水泡得发涨,纸页黏成一块。她取过柜上的竹起子,从最下一眼挑进去,线松了,一股霉气散出来。
“拆要一日,补纸另算,衬底用皮纸。”她报工期,报价钱,说完才抬眼,“正月十三来取。”
他应了一声,却没有走。柜面落着一层薄灰,他指尖按上去,停了一停,才说:“若缺什么,只管说。”说罢又补一句,“我姓陆,陆地的陆。”
方才他分明已经报过一回姓字。裴令姜低头把那根线抽出来,没有点破。
缺的是一页图。宿州以北的河道,连着一处驿铺,纸是从中间齐口撕掉的,留下的边毛糙。她翻遍铺里的存纸,只有一张皮纸合用,偏偏边角被虫蛀了两个洞,补图不够。
第二日辰时三刻,她赶到相国寺前的纸行。王三在柜台后算账,算盘珠子拨得乱响。她还没开口,帘子一挑,进来个青袍。
“陆校书。”王三把算盘一推,“省里的纸,昨儿就备下了。”
陆知白点了头,眼睛却往她这边来。他领的是官纸,公凭上写得明白:五张。王三数了七张,压在他臂弯里。
“多了。”他说。
“多了您留着。”王三笑,“纸这东西,放着不坏。”
陆知白把纸分成两摞,隔着柜台推过来两张,纸角压到裴令姜的手背。皮纸半透,对着光能看见纹路。他没有说话,她也没有。柜上的算盘停了一停,王三又拨起来。
纸角轻触,无声的默契
“裴家从前也在我这儿领纸。”王三说,“十年前了,一领就是二十张。”
陆知白转头看他。王三低下头拨算盘,不说了。
夜里补纸,铺里点一盏油灯。她把纸铺在书案上,用湿布按平,再拿镊子揭起撕裂的边缘。他在案子的另一头校字,一笔一画,极少出声。灯芯短了,火苗偏到她这头,她便把灯往他那边挪了半寸。
过了一刻,灯又偏了。她抬头,看见他伸手把灯挪回半寸,眼睛还落在纸上。
“亮了刺眼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再挪回去。”
“不必。”他翻过一页。
拆到书脊深处,竹起子碰到一层硬东西。裴令姜停下来,用镊子夹出那半张纸。是旧补纸,比书页厚,边上有一道水痕,纸背印着半个朱印,纹路她认得——父亲补书时惯用的一方小印,印文只剩“裴记”两个字。印下还有一行小楷,墨色淡了:大观二年三月,补此页。
尘封十载的印记
她把那半张纸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父亲的笔迹,她看了十年。
门外有人拍门。周押司是秘书省的老吏,催书催到铺子里来,进门先抖伞上的雪。
“还有几日?”
“十三。”裴令姜给他倒了碗热水。
周押司喝了半碗,拿袖口抹嘴:“这册书不是寻常图经。原是已故官员的家藏,收进库里那年泡了水。如今要进呈,得过三道查验,一页纸、一个印,都要对上。”
他把碗放下,又说:“陆校书是个死心眼。明明报一句霉烂不堪,便能另换一册,他偏说补得回来。”
裴令姜手里捏着那半张旧纸,纸角被捏出折痕。她想起王三那句十年前领了二十张纸。
“查验是查印?”她问。
“查来历。”周押司披上蓑衣,“裴家的印在纸上,那就是裴家补的书。当年经手的人,如今一个个都不在了。”
她送到门口,回身看见陆知白站在书案边。他不知何时来的,伞立在门后,肩头落了一层雪。
“你早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“周押司昨日在省里说过一回。”他走到案前,“我看过纸背的印,才把书抱来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他没有答。他把那半张旧纸放到案上,用手掌压平,指着纸边空白处:“换掉它,书里就少一页有来历的纸。留着,查验的时候,我签我的名字。”
“签名要担干系。”
“我担得起。”
裴令姜伸手去抽那张纸。他按住纸角,力气不大,只压住一角。
“留着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取笔蘸墨,在纸边写了一行小字。写完搁下笔,退回案子的另一头。她凑近去看,字极小:陆知白校补,正月十一。
男女以字相授,本是要避的。她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回,最后照原样衬了进去,压在书脊里。
正月十二夜里,书修好了。四眼重新订过,线是新的,书脊压得平直,翻开来,那页图补得天衣无缝。皮纸衬在底下,河道与驿铺一笔不差。
正月十三,陆知白来取书。他翻到那页图,指腹在纸边停了一停,见那行小字还在,才把书合上。
“多少钱。”
“工钱八十文,皮纸两张,按纸行的价。”裴令姜报完,把算盘拨过来给他看。
他数了钱,一文一文摆在柜上,摆成三摞。柳氏从里间出来,看了看柜上的钱,又看了看柜台外的青袍,把帘子放下了,没再出来。
他把书抱在怀里,走到门楣下。雪停了,街上有孩子放灯。裴令姜从柜下取出一盏小灯,纸糊的,里面一支短蜡,是前日替人糊剩的,递过去。
他没有接。
“路不远。”他说,从袖中取出一把竹起子,放在柜台上。竹是新的,柄上留着刀痕,磨得很光。
“省里还有三册残卷,都是受了潮的。每旬接一册,成不成?”
裴令姜看了那把起子一眼,拿起来掂了掂。
“铺子营生要紧。”她说,把起子放进了抽屉最里头。
他笑了一下,抱着书下台阶。走到街心,回头看了门楣一眼。她还站在门槛里头,手扶着门框。
灯影把两人隔开。他在门槛外,她在门槛里,谁也没有再往前一步。
藏起的名字与旧印
关了铺门,她重新拉开抽屉。起子躺在账本上,柄朝外,光下能看见一个字,刻得浅,笔画却清楚,是个“裴”字。
她把抽屉推回去,又拉开,伸手把起子往里挪了挪,挨着父亲那方旧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