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三号水舱的漏点是岑遥先发现的。她巡检到舱段接口时,膝盖先感觉到了——防护裙洇湿了一片,冰凉贴肉。手电筒斜打过去,水正从密封圈外侧渗出来,细得像汗,在金属肋条上挂成一线。她数了三十七秒,接满一个五十毫升采样瓶。
击穿点在后壁夹层,微流星体干的,孔径不到两毫米,沿途撕开了一小片水墙格架。一点二吨水漏进了舱外收集槽,好在回收系统接住了七成,真正丢掉的量核减后是三百六十公斤。但屏蔽效果不看总量,看密度。三号舱段水墙从二十克每平方厘米掉到八克,岑遥用公开的剂量模型跑了一遍,年剂量从二百五十毫希沃特涨到八百。她把结果打印出来,A3纸,表格,黑体标题,磁铁贴在食堂门口那面白墙上。
路过的船员停下来看。韦棠端着餐盘,看了十几秒,问了一句:“八百是什么概念?”岑遥头也没抬:“你生涯上限一个希沃特。搁三号舱睡一年,用掉八成。”韦棠餐盘里的土豆烧牛肉晃了一下,汁水泼在墙裙上。
她在表格最下方加了一行备注:水既是屏蔽层,也是循环介质。闭环里每一公斤水的去向都有账——今天补进墙里的,明天得从别处省出来。没人对这句话有异议,但也没人问补墙的水从哪出。
她在表格最下方加了一行备注:水既是屏蔽层,也是循
三个方案是当天下午贴出来的。方案甲,全员挤进二号和四号舱,人均空间减半,铺位从两班倒改三班倒。方案乙,抽签轮住三号舱,每月一换,每人领一个月的八百。方案丙,绕行去三光年外的冰质天体采水,多烧六吨推进剂,全船延误三个月。岑遥算完就回家煮面了,她说账是账,选是选。
全船表决在第五天,方案乙以十七票对九票胜出。抽签在食堂公开进行,穆铁抽中第一轮。愣了两秒,他伸手拨开签筒里剩下的竹签,说了句“抽签不如按贡献”,扭头就走。岑遥追到轮机舱门口,把剂量重分配确认书递过去。穆铁没接,倚着扳手架:“我签了,下个月轮到小年轻,他敢不签?你拿这个先例去压第二个、第三个,最后全成抽签,谁还看贡献?”船章白纸黑字写着“剂量重分配需当事人签字”,简行舟在船长室里听完汇报,把钢笔帽拔了又合上:“我不强签。今天压一个,明天谁被算出来都能赖。”钢笔最后还是插回了墨水瓶。
这一僵就是十一天。三号舱段没人进去住,但货物和巡检路线还在里面。岑遥每天早八点更新一次数字,写在食堂白板角落:全船累计额外剂量零点五人·Sv,除以穆铁一个人的月剂量零点八,等于零点六三个穆铁的轮值。第十一天早上,那个数字变成零点六整。简行舟端着搪瓷杯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,杯底在桌面磕了三下,说批四百公斤消防水,补三号舱水墙。
补墙是岑遥亲自盯的。四百公斤水灌进夹层格架,屏蔽回到十四克每平方厘米,年剂量压到四百五十。穆铁不用去了,确认书用不着签字了。岑遥在补墙报告末尾写了一行:本方案未消除辐射风险,仅将今日剂量转化为明日火灾概率。简行舟签字时笔尖顿了顿,还是落了笔。
补墙是岑遥亲自盯的。四百公斤水灌进夹层格架,屏蔽
一年后的那场火来得不响。电缆短路点在种植舱二号架后方,没人闻到烟味,等温感器报警,火舌已经舔上第三层水培架。韦棠拎着灭火器冲进去,喷了七秒就空了。他拉开消防水阀,压力表针抖了抖,指着红线下方一点三格——四百公斤的缺口还明明白白记在账上。火扑灭时,半个种植舱的叶菜架烧成铁架子,产氧量掉了三成。全船氧气配额削减三成,每人每天多领两片缓释氧片,咀嚼完再吞,铝箔板在口袋里哗啦响。
复盘会开了四个小时。韦棠嗓子哑着,把消防水阀的照片投在屏幕上:“当初这四百公斤进墙、三百六十公斤漏出去,都是我签的字?没人签。现在好了,墙厚了十四克,舱里少了十四克的水去烧火。”岑遥坐在角落翻她的模型笔记,半天说了一句:“我算的是剂量,没给消防冗余折价。”她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,当场列换算:每公斤消防水在屏蔽位上等于多少毫希沃特,在消防位上又等于多少火灾概率。
当晚她把换算表誊清,附进船章附录第七页。系数写得很细:每公斤消防水移出消防储备,对应三号舱段年剂量下降约零点三毫希沃特,对应种植舱火灾扑救时间缩短若干秒。她在页脚标了来源:“依据三号舱段水墙补强事件实测数据。”下一艘船会照抄这一页。抄的人不会知道这个系数是从食堂墙上那张A3纸、和一个始终没落笔的签字栏里长出来的。
岑遥合上附录本,拇指在封口胶条上按了两下。食堂方向传来穆铁敲餐盘的声音,喊着“今儿豆子又没泡够”,她没接话,把本子插进档案架第三格,转身去关走廊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