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工把最后一瓶纯净水拧开，喝了三小口。水是五百五十毫升，他记着刻度，瓶身标签被指甲刮掉了一半，剩下个模糊的“纯”字。他把盖子拧紧，晃了晃，半瓶。蓄电池的端子用胶带缠了两圈，贴着一张便签纸，上面写着“28%”。三片碘化钾装在密封袋里，锡箔包装没拆，保质期过了四个月。他蹲在地下车库B3层的消防管道旁边，用盖革计数器对准通往B2层的坡道口，屏幕跳了几下，稳定在3.2。单位是每小时毫西弗。他早就把单位刻在计数器背面了，以防自己受辐射后记不清。
3.2，意味着穿过二十三米长的B2通道，如果暴露十八分钟，累积剂量约0.96毫西弗。这个数字不到急性辐射病阈值，但会在两天内让他恶心、乏力，然后脱水。他只剩半瓶水，脱水会提前要命。安全通过需要六毫米铅当量，他没有铅板。
周姐坐在B3层最里面，靠墙，面前摆着一块铅板。铅板从医院CT室拆下来的，边缘有切割痕迹，两毫米铅当量，尺寸六十乘四十厘米。旁边放着她的碘化钾，只剩三片。开水壶早就空了，她喝的是冷凝水，从管道外壳刮下来的，带着铁锈味。陈工把计数器对准周姐的铅板，读数从背景值0.1跳到0.6。他点点头，两毫米厚，真实数据。
“半瓶水，换。”周姐说。
陈工蹲下来，把计数器放平。“这铅板只够挡一次通道，两毫米当量，离安全标准差四毫米。我举着它过B2，剂量率降到大概0.4，两分钟走完，累积0.013。划算。但你得知道，我拿水换这个，穿过B2后我没水了。”
“你有蓄电池。”周姐说。
“十二安时，够电台充两次电。也能换你半块铅板，你锯开就行。”陈工把蓄电池往前推了推，“剩下的电还能给紫外灯供电，你知道紫外灯能验水里的菌落。你留着水，我给你电。”
周姐没看蓄电池。她拧开自己的碘化钾锡箔，拿出一片，放在舌头上，干咽。“我最后三片，得配水吃。外面飘的碘我测过，B2层通风口风向朝我这，如果你把铅板拿走，我这边剂量率会升到1.8。我不需要电，我需要水让甲状腺饱和，否则放射性碘进来，三片药白吃。”
陈工掏出笔，在水泥地上画线。他从B2通道入口开始，画到出口，两毫米铅板，0.4剂量率，两分钟，0.013毫西弗。他算了三遍。然后他看周姐的碘化钾，三片，一次一片，每次一百毫克，需要两百毫升水送服。半瓶水是二百七十五毫升。他划掉两百，剩七十五毫升。七十五毫升水和二百毫升水，在脱水状态下没有本质区别，都撑不过两天。但他没说出来。
“半瓶水，给你。铅板给我。”陈工把水瓶放在地上，标签朝上，水面在瓶身一半处晃了一下。“但你得跟我到B2入口，用计数器帮我看读数。你拿着铅板，走到口子上，我测。低于0.4，我就要。”
周姐盯着水瓶，她需要水来服碘化钾，这是唯一原因。她站起来，膝盖响了一声，把铅板抱起来，走路时铅板边缘磕在管道上，发出闷响。陈工跟在后面，手里计数器开着，数字稳定在3.2。到入口时，周姐举起铅板，斜挡在身前。陈工把计数器探头伸到铅板后面，读数掉到0.4。他看了一眼周姐，周姐没说话，把铅板递过来。陈工接过铅板，把水瓶留在地上，瓶底压着三片碘化钾的锡箔纸，周姐弯腰捡水时，已经把锡箔纸揣进口袋。
陈工举着六十乘四十的铅板，侧身通过B2通道。通道宽一米二，铅板占去一半，他肩膀蹭着墙壁，脚步按每分钟十二米走，二十三米，不到两分钟。计数器别在腰上，他没低头看，只是走。到达B1层时，他靠在墙上，喘气，摸计数器，读数是0.013。累积剂量。他把铅板立在脚边，开始找水。
B1层有个消防栓，玻璃碎了，水带被拆走，阀门松了。他用扳手拧开，管道里滴出两百毫升水，接在消防头盔里。他拿手电照，水里有黑色絮状物。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便携培养基，滴了四滴，等了十分钟，菌落总数超标。饮用后可能腹泻，腹泻会带走电解质，他包里没有口服补液盐。他把头盔放在地上，没喝。
他把蓄电池从背包里掏出来，端子接上手摇发电机的夹子，摇动曲柄，电压升到十二伏。手持电台是末日前海事频段改的，发射功率五瓦，他调好频率，按住话筒：“B1层，陈工，请求救援，坐标旧写字楼地下车库。重复，请求救援。”
电台沙沙响了几秒。回复来自三公里外的临时安置点，清晰，带一点回音：“收到，陈工。救援车两小时到。车上五升水，你需要原地等待，不得消耗任何资源。重复，原地等待。”
陈工看了一眼消防头盔里的两百毫升浑水，又看了一眼蓄电池的电压表，指针在下降。他关掉电台，把铅板拖到身边，靠着坐下。手指在铅板边缘摸到CT室的旧标签，上面印着“甲类”两个字，他把标签撕下来，贴在计数器背面，盖住“3.2”的刻痕。然后他把蓄电池的夹子松开，把剩下的线绕好，放进背包，拉上拉链。拉链卡了一下，他用指甲拨开齿缝里的沙粒，重新拉上。车库顶上的日光灯管闪了闪，彻底黑了。他摸黑把铅板挪到墙角，挡在通风口前面，然后坐回原地，手放在膝盖上，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