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凌晨两点五分,程一苇把药店的白色工作服抱在怀里,用胳膊肘顶开街角自助洗衣房的玻璃门。门轴响了一声,随后是排风扇的低鸣。里头亮着两排灯管,靠里那排闪,闪两下停一下。
她在药店值夜班,交班前要盘一次货,数两遍,账实相符才在表上签字。这个习惯她带到了洗衣房:进门先数自己带了什么。
工作服上衣两件,工作裤两件,白内衫两件,毛巾两条。八件。她掏手机记下这个数字,写在备忘录第一行。
正对门的墙上贴着一张塑封的《夜间使用须知》,十二条,字号从大到小。她站着看了一遍,又退半步看第二遍。
一、本店夜间只收偶数枚硬币,不设找零。二、四号烘干机不对外使用。三、听见四号烘干机运转,请把洗衣篮放在地上,双手离开台面。四、不得与镜中人同时低头。五、若有人请你代看衣物,可以答应,但须在对方离开后三分钟内,把衣物移到二号桌。六、取出的衣物必须当场折叠。七、若发现自己的衣物多出一件,请穿在身上,直到离开。八、全部操作请在一台完整烘干程序内完成。九、夜间不得在店内饮食、交谈。十、不得打开正在运转的机门。十一、请勿使用店内提供的洗衣袋。十二、本店夜间无人值守。
她把十二条读了两遍,觉得第七条最费解。最费解的条文通常最要紧,她把这一条抄进备忘录,标了序号。
投币,她数出四枚,塞进去。机器吐出一行红字:投币不足。收费牌上写着每次五枚。须知说只收偶数枚硬币,机器要的却是五枚。她站着看了三秒,又补一枚。机器响了一声,亮起一行字:四号烘干机启动。
她投的是一号洗衣机,启动的是四号。第三条写得清楚,听见四号运转,把洗衣篮放在地上,双手离开台面。她把篮子放到脚边,两只手从台面上收回来,垂在身侧。
四号在里间的拐角,看不到转筒。她抬头,用操作台上方那面镜子看反光。镜子里能看见四号的圆门,白色衣物翻上翻下,节奏很匀。她把下巴抬着,让镜子里那张脸比她的脸低一点,眼睛一直留在镜面上,不往下看。
镜中倒影里的烘干机正在运转
数字倒计时从六分钟开始。她数转筒的起落,数到二百一十下,数字归零。全程她没有低头,也没有说话。
玻璃门被推开,进来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,运动裤,鞋跟踩塌了半边。他把塑料篮往台面上一推:姐,帮个忙,我这机子还差八分钟,我去隔壁买瓶水,马上回。
三分钟内我把你的衣服挪到二号桌。程一苇说。
谢了啊。他跑出去,门在身后晃了两下。
她把他的衣物从机器里取出来,抱到二号桌。外套一件,短袖一件,长裤一条,三件。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从男生出门到衣物落到桌上,一分四十秒。
男生没有回来。她看了一遍钟,又看一遍手机。八分钟过去,十分钟过去,玻璃门外只有一辆夜班公交驶过。
她回到自己的一号机前,把衣物一件一件取出来,平铺在折叠台上,一件一件点。上衣两件,裤子两件,内衫两件,毛巾两条,八件。第八件旁边压着一件白衬衫。
白衬衫不是她的。领口的折线笔直,袖口对齐,叠得比她自己叠的齐。她把衬衫翻过来看,没有标签,没有记号,布面上也没有洗衣店的水笔字。
角落里还有一个人。一个老太太站在最里侧的折叠台前,手里一件灰背心,折了又展开,展开又折。她把背心叠成方块,放在篮子边上,再拿起下一件。
阿姨,这件衬衫是谁的。程一苇问。
老太太抬了抬眼皮,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件白衬衫上,又落回自己的手指:你带来的,要带走;不是你带来的,别带走。
程一苇看了一眼她的篮子。篮里的衣服叠了十几件,颜色不一样,尺码不一样,有两件明显是小孩的。
您这些衣服……
你带来的,要带走。老太太把背心压在堆顶上,不是你带来的,别带走。
程一苇退到墙边,打开备忘录,把十二条一字一句敲进去。她做药店盘点时也这样,先把数写下来,再找差在哪里。
第五条用的是移到这个说法。请务必在对方离开后三分钟内,把衣物移到二号桌。没有归还,没有等对方回来取,也没有交还本人。移到就是移到,移完这一条就做完了。她又看第七条:多出一件,穿在身上,直到离开。穿在身上就是带走,带走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,就等于替人保管了一件。
她抬头看钟。两点四十一分。第八条要求全部操作在一台完整烘干程序内完成。一台程序四十五分钟。她两点零五分进门,四号机在两点十分启动,到两点五十五分,就是一台程序。她必须在两点五十五分之前出门,而且手上不能多一件。
老太太还在折衣服,折完一件,把袖口抚平,再折下一件。程一苇想起第五条:代看衣物的人,三分钟内把衣物移到二号桌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等对方回来,是须知里没写的事;可只要在店里耗过一台程序,多出来的那一件就会出现在自己的堆里。
男生的三件还在二号桌上。白衬衫在她手里。她把白衬衫重新叠了一遍,领口朝二号桌的方向,压在那三件上面。四件,全部留在二号桌,不放进自己的篮子,也不穿在身上。
将多出的衣物留在二号桌
两点五十分,她把八件衣物装进自带的帆布袋。店里那叠蓝色洗衣袋整整齐齐挂在墙钩上,她一件没碰。她提起袋子,下巴抬着,不看操作台上方的镜子,也不跟角落里的人说话。玻璃门推开时,风从街上灌进来,门轴又响了一声。
她隔着布袋一件一件捏过去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。数到第八件,她把门带上。
身后传来四号烘干机重新启动的声音,转筒转起来,很匀。她没有回头。
第二天白天,她绕回那条街。自助洗衣房没有了,门脸换成一家修鞋摊,师傅正给一只皮鞋钉掌,锤子敲三下停一下。墙上贴着一张手写便条,字迹很淡:带来几件,带走几件,你就只是来洗衣服的。
程一苇站在摊子前,把手翻过来看了一遍,掌心里什么都没有。她又数了一遍昨晚的物品,八件,装在家里那只帆布袋里。
晚上交接班,她把当天的盘点表夹进本子,翻到备忘录那一页,在末尾补了一行:安全条件是件数守恒。不替任何人保管,不在店里超过一台烘干程序,离开时手上一件不多;多出来的,一律留在二号桌。
她把笔帽扣上,数了一遍本子上的行数,十二行,一行不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