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前七日，秦九靠在镖局后院那张旧竹椅上，油灯芯子爆了一下。
他手里握着半截断刀，刀身从中间齐齐断开，断口磨得圆了。柳七娘蹲在椅边替他掖毡毯，听见他说：霜降那日，洛阳城外十里亭，把刀交予每年在亭中饮冷茶的人。
“姓什么？”
“不必问。”秦九把刀往她手里送，手指松到一半又攥住，“平着放，别立着。”
柳七娘应了。她再问，老人抬起眼皮，用下巴点了点刀口上那道旧豁，没再开口。火漆未封的旧镖单压在枕下，纸角卷得像枯叶。天将亮时，竹椅扶手垂了下来。
出城第三日，黄河渡口的筏子刚靠岸，一个穿靛蓝短打的年轻人横过扁担拦在跳板前。他不问镖银，也不看柳七娘腰间的短刃，只问：刀在何处。
柳七娘把包袱往肩后一送。年轻人出手，三招都往她肋下包袱带上走，是夺刀的路数。她侧身拆开第一招，退半步让过第二招，第三招用刀鞘压住他手腕。第四招她没还手。
那手法她见过，刀锋从下往上翻，收势时手腕往内一扣，与断刀上那道豁口同出一路。
“姓崔。”年轻人自己报了，“我父亲二十年前死在这趟镖上。”
渡口的河水擦着筏帮，湿气一阵阵漫上脚背。柳七娘看着他，没把实情说破，只说：“你要个说法，就跟我到十里亭。你亲眼看着那把刀怎么放下。”
崔小乙把扁担收回去，跟在筏子后头走，一路不与她并肩。
霜降卯时，十里亭的瓦上落了薄霜。亭中已有人先到，穿青布直裰，身形清瘦，正把冷茶斟进两只粗瓷盏。一只是自己的，另一只摆在石桌对面，盏口的茶垢结了一层，二十年没有空过。
等待了二十年的冷茶
“崔六。”他抬眼看柳七娘，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崔小乙，眉头动了一下，“秦镖头的刀，是你送？”
柳七娘把包袱放在石桌边，没急着解。崔六也不接，只把对面那只盏往前推了半寸：“我哥哥临了，可有话说。”
亭外的霜被日头一照，化成水线从瓦檐滴下来。柳七娘这才明白，师父托她送的不是刀。
她解开包袱，把半截断刀平着搁在石桌上，刀尖朝外，断口朝亭柱。又取出二十锭镖银，一锭一锭排在刀边。锭底都刻着年份，从二十年前那一年起，一年一锭，没有缺。
“师父每年从自己份例里扣一锭，扣了二十年。”她说，“一锭一年。”
崔小乙伸手就要拔刀，被崔六一把按住手背。柳七娘没看他们，只看石桌上那道豁，说那年的山口，雨下了三天，路塌了半面，秦九带八个人走，只能带七个出来。死者自己折断了刀身，把半截塞回秦九手里，说了句“算我认了”。
“师父说，这句他记了二十年，不敢当是成全。”柳七娘的声音停了一下，“他原话是：算我认了，别记我。”
亭中一时无声。风从亭口进来，把盏里的冷茶吹出一圈细纹，纹散了又起。崔六伸手，把那只摆了二十年的盏推到柳七娘面前。
凉了二十年，也该有人喝了
“喝一口。”他说，“凉了二十年，也该有人喝了。”
柳七娘双手接了。茶入口发涩，她咽下去，把盏放回原处，盏底在石面上磕出一声轻响。崔六低下头，看着那二十锭银，一锭也没数。
回程时，柳七娘把镖局的印接了。头一件事，是在镖单末尾添一行字：凡弃人者，不得接镖。写罢，她把笔搁在砚台上，等墨迹干透才收进匣里。
断刀由崔六埋进哥哥的衣冠冢，刀口朝下。崔小乙在城外开了间小脚行，雇的都是走不动远路的人。每逢霜降，他仍去十里亭坐一坐，与柳七娘照面只拱手，不多话。
那年霜降过后，亭里多出一只粗瓷盏。风大时，盏底压着一片干了的枫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