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五点四十,天还没黑透。我拉开冰箱门,冷气扑到小腿上。装豆腐的塑料袋塞在最下面一层,两块并排躺着,袋底积了一点水。我捏了捏袋角,有一块边角发黏,指腹蹭过去,拉出一丝白线。
小禾趴在餐桌边抄生字,铅笔尖断了,正用指甲抠里面的铅芯。
“小禾。”
“嗯。”
我把袋口在手腕上绕了两圈,绕紧,递过去。手停在半空。小禾抬头看了一眼,把铅笔放下,接了。袋子到了她手里,我才把手收回来。
“你去,我在门口等你。”
小禾问:“你不去?”
我蹲下去系鞋带。左脚,右脚。鞋带本来没松,我重新打了一遍,把结按平。
“我看车。”
小禾把袋子换到左手,右手去够门后的钥匙。钥匙挂在钉子上,她踮了一下脚才摘下来。
楼道里有股油烟味,三楼在炒辣椒。下到二楼,声控灯没亮,小禾跺了一脚,灯亮了,走两步,又灭了。她把袋子举高一点,怕蹭到扶手。
楼道里的黑暗与小心翼翼
菜市场最里一排,卖鱼的摊子已经空了,泡沫箱倒扣着,水顺着地砖往排水沟走。老陈正把塑料凳一只一只叠起来,叠到第四只,歪了,他扶正,接着叠。
水管子横在他脚边,他捏住一半,水柱冲出去,把地上的菜叶子推到沟口。
小禾站到摊前,把袋子放在案板边缘,没开口。
老陈关了水,水管往桶里一丢。他看了一眼袋子,拎起来,对着灯照了照。
“哦,前天的。”
他把袋子里的两块倒进脚边的桶,从新板上切了一块放进去,又切了一小条,搁在上头。案板边有块湿布,他顺手盖回剩下的豆腐上。
“拿好。”
小禾说了声谢谢,转身的时候袋子在腿上磕了一下。
市场门口,路灯刚亮。电动车挤在铁栏杆边,一个男人坐在车上打电话,脚撑在地上。我站在栏杆外侧,先摸了摸裤兜,钥匙在,又去翻包里的手机。
收摊后的菜市场
那段话我在心里过了一遍:豆腐是前天买的,回家就搁冰箱,袋口扎得好好的,今天一打开就有味。过第二遍,觉得太硬,添了一句“你看看是不是天热”。过第三遍,又觉得啰嗦。手机就是那时候掏出来的,字打完,光标在末尾闪。我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,停了两秒,按灭屏幕,塞进裤兜。又掏出来,看了一眼,塞回去。
小禾从人堆里挤出来,先出来的是那只袋子。
“他换了,还多给一小条。”
说完把那一小条塞进嘴里,边走边嚼。豆腐是凉的。
我问:“你说了什么?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
“他问你了吗?”
“他看了一眼袋子。”
回到家七点十分。厨房的灯只开一盏,另一盏上个月就坏了,灯泡还搁在灶台边上。我把新豆腐切成六片,刀背上沾了水,一片一片码进锅里。油不多,边缘起泡,我把火关小。
煎豆腐摆在桌子中间,米饭两碗。小禾坐下,用筷子把一片翻过来,看背面。
“下次你自己去。”
我夹了一片,说“好”,顺手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半寸,盘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。
两个人各吃各的。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,喊了三遍。我吃完一碗,起身去盛第二碗,走到锅边,又回来了,说不饿。
盘子里剩下最后一片,油在盘底聚成一小滩。
我把盘子端起来,往小禾那边倾了倾。那片豆腐滑到碗边,停住。小禾把碗往怀里挪了挪,先扒了两口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