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陈九把三块灵石排在柜台上,指头肚大小的下品灵石,边角磨得发白。他左手垂着,袖管里像灌了半袋沙,抬不起来。断脉第三天,地脉钱庄的日息已经开始滚了。
理赔司的柜台比钱庄还高半尺。周卯从格子后面探出半张脸,先看手,再看灵石,最后才看那张个险单。
“日结个险,缴了四十七天。”周卯把单子按在案上,指尖划过末尾一栏,“断脉前三天停缴,按条款,只认最后一次缴费往前的三十天。”
陈九喉咙动了一下:“后三天是钱庄扣了息,我没现灵石。”
“扣息凭据有吗?”
陈九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折痕处快要断了。周卯接过来,对着窗光看水印,又翻到背面看柳三的画押。钱庄外柜的字写得像刀砍的,一笔是一笔。
周卯拨了算盘。已缴保费折成灵石四十六块,散修个险的境界系数是零点七,核下来三十二块二。再减突破当日领用的外丹耗材八块,减钱庄欠息十九块四,余四块八。
“续脉基础额度要十块。”周卯把算盘推到陈九面前,“你差五块二。这还是有凭据的算法,没凭据的零头我给你抹了。”
陈九看着算盘上那颗没归位的珠子,没说话。断脉的人说话费气,他把气省着用。
“还有一条路。”周卯抽出一张团险协查函,“你原属青岚观外门,若走师门团险,系数高,能把缺口补上。观里出个证明就行。”
证明第三天就到了。青岚观丹房许执事的字,盖着观印,写得清楚:陈九私服外丹,违反团险条款第四条,不予理赔。
周卯把证明和个险单并排放在案上,看了一炷香。许执事写的领丹日期是初八。可陈九的断脉案卷上,司里医官验脉的日子是初六。
初六断的脉,初八领的丹。
他把证明折起来,塞进袖袋,往青岚观去了。
丹房在后山药圃边上,三口炼炉熄了两口,剩一口文火煨着。许执事正在筛丹渣,铜筛子一摇,细粉扑起来,落在袖口上也不掸。
“周查勘。”许执事没抬头,“团险的事,司里认证明就完了,你还跑一趟。”
“看看丹渣。”周卯蹲到废丹堆前,拿竹片拨。
“废料有什么看头。”许执事把筛子放下,过来挡了半步。
周卯不让他挡,竹片挑出半枚丹壳。赤阳丹的壳,外头一层朱砂釉,批号原本烙在壳底,被人用指甲刮过,刮痕新,朱砂还翘着边。残印剩半个字头,跟团险统一丹方上那个“丙”字对得上。
丹壳上的刮痕,揭开了团险拒赔背后的日期猫腻
周卯把丹壳收进布袋,系了口。
许执事看了那布袋一眼,从腰里摸出两块灵石,放在石台上,推过来:“查勘补贴。私服结案,卷宗上写清楚,大家都省事。”
周卯盯着那两块灵石。他钱庄里也压着一笔息,每月十五结算,明日就是十五。他把灵石拿起来,掂了掂,凉的。
“许执事,”他说,“这补贴走哪个账?”
“丹房的耗材账,历来如此。”
周卯把灵石放回石台,推回去半寸:“耗材账上多两笔,我核不过来。”
他走到门口,许执事在背后说:“周查勘,你也是散修出身。散修何苦为难散修。”
“我不是为难散修。”周卯回头,“我是对不上账。”
他去找陈九,在城南破院里。陈九正拿左手压着右胳膊,一点点往起抬,抬到胸口就落下来,额上见汗。
周卯把丹壳放在他面前:“初八领的丹?”
陈九看了很久,才说:“初六断的脉。丹是初五发的,统一发,一人一枚。领丹簿上……画押是后来补的。许执事说,补个日子,团险好走。”
“补到初八?”
“他说初八吉利。”
周卯没笑。他回司里,调出青岚观团险账户三年的流水,又调陈九的缴费簿,两本册子摊在案上,一页一页对。对到后半夜,蜡烛剪了三次。
三年的流水与缴费簿,对出了不可言说的亏空
同一季,青岚观给三名弟子报了突破失败。三笔赔付,一笔七块,一笔六块五,一笔六块八。加起来的数,跟丹房账上那笔亏空,差不了半块灵石。
三名弟子,一个断脉,一个残了半条灵脉,还有一个卷宗上写着“已离观,去向不明”。
天亮,主簿韩算来了。他先看季度结案表,红色的数是没结的案子。
“周卯,青岚观那笔,签了吧。”韩算把笔递过来,“季度就差三件。团险户是大户,闹僵了,下季度收不上保费,你我的抽成都在里头。”
“证明日期对不上。”周卯说。
“对不上可以补。”韩算把笔往前送了送,“条款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周卯接了笔,在卷宗封皮上写了一行字,写完把笔搁下。韩算低头去看,脸沉了。
那行字是:核赔异议,附丹渣批号一枚,流水两页。
司里按个险基础条款重核,团险拒赔不成立,但私服一节证据不足,只批基础续脉额度。十块,扣掉欠息和丹耗,实发五块二。
陈九拿到钱,先去了钱庄。柳三拨算盘,日息一日不差,扣完最急的那笔,还剩几个铜子。陈九把铜子揣好,说:“余下的,我进城外灵田做短工还。”
柳三头也不抬:“田里管饭,息可不管饭。”
青岚观团险停了三个月。陈九被除了名,观里派人把他铺盖卷送到门口,连门槛都没让进。他背着铺盖往城外走,路过理赔司,抬头看了一眼,没停脚。
周卯在仓库盘丹渣。一袋一袋过秤,登记,封口。查勘抽成没了,他钱庄那笔息拖到月底,多滚了两块。
盘到第七袋,袋底夹着一页纸。纸是从旧卷上撕下来的,墨色发灰,抬头是地脉钱庄的暗账。上头记着断脉修士的名字,名字后头不写灵石,写寿元折价,一年折两块,断脉者另加一成。收款人一栏,盖着半个印,印文是理赔司早年间废掉的旧印。
周卯把纸看了三遍,折成四折,塞进自己腰带内衬。他起身接着过秤,第八袋,第九袋。秤砣落下去,一声,又一声。
有人还了债,下一案的批号却是空的
天黑透了他才出仓库。柳三在巷口等他,手里提着一盏纸灯。
“周查勘,”柳三把灯举高了些,“你钱庄那笔息,今日到期。”
“知道。”周卯说。
“有人替你还了。”
周卯站住:“谁?”
柳三把灯往仓库方向照了照,没答,只说:“明早还有一桩断脉案送司里。批号栏,空着。”
他提着灯走了。周卯站在仓库门口,腰里那页纸硌着肋骨。风从巷子里穿过来,卷起地上一层丹渣灰,落在他的鞋面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