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地铁丙口的风从通道里灌上来,把摊布掀起一角。老沈用镇纸压住,继续低头拧一颗比米粒还小的螺丝。摊上立着一块硬纸板,用记号笔写着:校准三分钟,多一秒不收。
熟客知道,这话不是吹牛。表停了,里面就封着某人被偷走的三分钟。谁丢的,谁来取。老沈只做一件事:把表修走,把那三分钟还给失主本人,再从里面取一分钟作校准费。
规矩三条,写在摊布背面,拿圆珠笔描过好几遍。只还失主本人,不替人代领,无主表不接。
下午四点半,摊前停下辆电动车。送外卖的姑娘掀开面罩,额头上压出一道印子。她从保温箱里摸出一块旧表,表带断了一截,表盘发黄。
“师傅,这表不是我的。”她说,“捡的。在七号楼消防栓底下,连着个破信封,没有名字。”
老沈接过来,翻过表底。指腹在侧面刻痕上蹭了两下,停住。那道划痕是他二十年前给女儿表带打磨时留下的,当时手一抖,磨深了。
“无主表,不接。”他把表推回去。
姑娘没走。她看了看摊布,又看了看他:“那我放这儿。等失主来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阿棠。棠梨的棠。”
老沈把表收进抽屉最里头,锁上。那天他收摊比平时早,回去坐在厨房里,电饭锅的灯跳到保温,他也没掀盖。
阿棠第二天又来了,第三天也是。她不催,把电动车支在路边,蹲着看他拆表。“这是游丝?”“嗯。”“这呢?”“摆轮。”她问一句,他答一句。
第四天傍晚,她把一盒炒面搁在摊上:“我夜里替你看摊。你回去睡。”
老沈没应。她又说:“你不接,可它在你抽屉里。你锁着它,它也在走。”
他咬了口面,咀嚼声很慢。半晌,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,推过去。
“三不。”他竖起三根指头,“不问表主,不拨快针,不收无主表。听见没有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他顿了顿,“别跟客人多话。”
阿棠把钥匙攥在手心,笑着点头。老沈收拾家伙,走前回头看了抽屉一眼。
夜里起了雨。阿棠把摊布四角扎紧,坐在小马扎上剥橘子。十一点刚过,一个人停在摊前,雨衣上的水顺着下摆滴成一条线。
雨夜摊前,不速之客
“老沈呢?”那人问。
“收摊了。”
“摊没收。”雨衣客抬手,指了指摊布背面,“他是把时间当铺的账,卖给了当铺。我来收。”
阿棠站起身:“什么账?”
“二十年前,他修一块表,修到夜里。女儿打来电话,他没接。那三分钟他不敢要,主动卖给我们了。”雨衣客从雨衣里摸出一只布袋,往摊上一倒,几十块停表滚出来,表针全指在不同的刻度上,“现在,摊上所有封存的三分钟,我都要收走。”
阿棠看见他手腕上的表带,断了一截,断口和她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。她摸自己的手腕,空的。
“我的三分钟呢?”
“也在这儿。”雨衣客晃了晃布袋。
老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,站在雨里,手里捏着那只永远停在二十三点十七分的旧怀表。
“放她走。”他说。
雨衣客笑:“你拿什么换?摊上这些?”
老沈没说话。他拧开怀表后盖,里面是一排排细如发丝的刻痕,每还一次,他存一分钟,二十年攒下来,密密麻麻。
“总校准。”他说,“摊上这些,连同你布袋里的,全拨回去。一个不落。”
雨衣客往后退了半步:“你知道代价。怀表清零,你那三分钟,重新封回无主表。”
“知道。”
雨衣客沉默了一会儿,把布袋推过来。老沈拧动表冠,一圈,两圈,摊上的停表同时发出极轻的嗒声,表针往回飞转。雨衣客的雨衣瘪下去,像被抽走了什么。
时间归位,断带重连
阿棠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多了根表带,断口接上了。她伸手去够,表针正正指着三点二十。
老沈的怀表指针慢慢滑下去。他把它合上,放回摊布上,然后去抽屉里摸那块发黄的无主表。
阿棠先一步拿出来,递到他手边:“失主本人来了。”
他看她一眼,接过去。表针跳了一下,开始走。听筒里先是一阵风声,然后她喊:“爸,我今天晚点回,你——”话到这儿,断了。
就这些。当年他没听完的,也就这么多。
老沈把表揣进上衣内袋,拍了拍。然后弯腰收摊布,一卷,一捆,镇纸塞进铁皮盒。阿棠问他要不要留个电话,他摆摆手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地铁丙口没有人摆摊。老沈坐头班车,去城西,女儿走失的公交站旁,有家早点铺。铺子蒸气正往上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