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凌晨四点,吴婶把泡好的黄豆倒进磨浆机。水加到手背刚没过豆面,她停一下,用手指捻了捻盆底的豆渣,又添半勺水。机器响起来,窗台上的搪瓷缸跟着抖。
她在正门第二家摊位卖了十七年豆腐。围裙洗得发白,右下角补过三块布,针脚一长一短。市场里的人都叫她吴婶,没人叫吴桂芳。
改造通知贴在公平秤旁边,红纸黑字,角上被风吹得卷起来。摊位重新抽签。管理处的小周拿着铁皮盒过来,让各家抓纸团。吴婶擦了擦手上的水,抽出一张,展开。
最里头,靠公厕的角落。原来那个位置,给了新来的卤味摊主小宋。小周把登记表翻得哗哗响,说小宋一天流水顶你一个礼拜。吴婶把纸签折成两半,塞进围裙口袋,回去接着点卤。勺子磕在桶沿上,响了一声。
小宋的摊子装了射灯,灯箱白得晃眼。卤味从真空袋里拆出来,一片片码在塑料盘里,旁边立着扫码点单的牌子。小周来查,说吴婶的木头台面不合规,手写价签也要统一。
吴婶第二天换了一块不锈钢板。价签用记号笔重写在硬纸板上,字比原来大一圈。“豆腐两块五一斤”几个字,隔两个摊位也看得见。切豆腐的时候,她每块比原来厚两毫米,刀落下去的节奏没变。
小周问她有没有意见。
她说没有,问他下次抽检是哪天。小周答不上来,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,又合上。
老陈在原来的位置转了三圈。他开面馆,每天要两块老豆腐,做臊子面。转完三圈,他掏出手机给吴婶打电话,问是不是不做了。吴婶说,往里走。老陈没听清,又问一遍。她说,你往里走。
下午学校食堂的老赵也打来电话,问豆腐摊怎么空了。吴婶正给一个老太太切嫩豆腐,刀停在半空,说,挪了。老赵问挪哪了。她说,过公平秤,再走三十步。
第二天,过道口多了一块小黑板。粉笔字写得粗:豆腐,往里走三十步。黑板下面钉了两只挂钩,挂着塑料袋,方便人拎。有人拎着袋子走三十步,看见吴婶的摊子,说,躲这么远。吴婶把秤盘擦了擦,说,里头凉快。
那几天最里头一直在排队。队尾拐过公厕的门,有人一边看手机一边往前挪。小宋站在射灯底下,问排队的人要不要顺便尝尝卤味。没人接话。他拿起夹子,夹了一块豆干,又放下。
抽检那天来得很早。市场监管的人先到小宋摊前,把电子秤翻过来,底盖拆开,里面的调整键露在外面。进货单摊在台面上,两页对不上号。小宋说,我问问供货的。他摸出手机,走到过道那头。
同一批抽检,吴婶的豆腐三项全合格。小周拿着一块牌子过来贴,站在摊前搓手,说,吴婶,你怎么不早说。
吴婶正在给豆腐过水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说,我说了,你没问。
她把牌子往边上挪了挪,怕挡住价签上的“两块五一斤”。小周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把牌子扶正,走了。
入秋,小宋撤了摊。灯箱拆下来,靠在墙根,电线绕成一团。过道口的射灯不亮了,那块地方显得窄了一些。小周拿着钥匙来找吴婶,说,正门第二家给你留着,你搬回去吧。
吴婶跟他去看了一圈。正门第二家人来人往,风从大门灌进来,塑料袋在地上打旋。她站了一会儿,看过道,又看原来放豆浆桶的位置,说,那儿风大,豆浆桶放不稳。
小周说,给你加个挡板。吴婶没接话,把钥匙递回去,往回走。走到公平秤旁边,她停下来,把小黑板上的粉笔字擦掉,重新写了一遍:豆腐,往里走三十步。字比原来更粗。
回来以后,她把里墙的挂钩重新钉牢。钉子是旧的,拔出来又敲进去,墙上留了四个眼。她挂上一块新纱布,把零钱压在小黑板下面,收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