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溪镇的老槐树落了半地黄叶，陈阿六蹲在修书铺的门槛外，指尖蹭过刚捡来的旧书脊，指腹沾了点纸灰。纸页上的墨香混着霉味，是散修最喜欢的味道——只有旧纸的残灵，才配得上纸灵根的修者，新纸的生灵太烈，会烧得灵根发烫。
他是散修，没有师门的灵契纸配额。师门的规矩是每三个月领一次灵契纸，每张要交五块下品灵石，还得把修为的三成贡献给师门当供奉。陈阿六凑不出灵石，跑遍青溪镇的犄角旮旯捡废弃旧纸：灵根检测站旁扔的补灵记录残页，旧书铺里被虫蛀的线装书，甚至是巷口补碗摊阿婆那半张带咒的旧瓷片上沾的碎纸——他用浆糊把这些纸一点点粘成半张灵契，攒了整整三个月。
纸灵根的修者，修为全记在灵契上。每突破一层，就要烧掉半张灵契，把契纸上的灵转为自身的修为。陈阿六的灵契只做了半张，还差半块下品灵石，就能凑够引气三层的突破门槛——这是他攥了三个月的念想，青溪镇灵根检测站第三份补灵记录里，那个小修者就是因为卡在引气二层三年，被旧灵缠上，差点烧了灵根。
修书铺的陈掌柜推开木门时，陈阿六正用指尖把最后一块旧纸按在灵契边缘粘牢。陈掌柜手里攥着半页兰亭残笺，那是从旧书堆里翻出来的，边缘带着若有若无的淡灵息。“帮我个忙，”陈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灵根检测站的第三份补灵记录里，有个纸灵根的旧契缠了那个小修者，我要你帮我把旧灵引出来，报酬是半块下品灵石。”
陈阿六的指尖猛地顿住。半块下品灵石，刚好够他凑够引气三层的突破门槛。但他知道，陈掌柜要的不是旧灵，是那半页兰亭残笺上的灵——残笺是纸灵根的上等原料，陈掌柜要用来补他的灵契，卖给师门换灵石。而帮陈掌柜，他要把自己刚做好的半张灵契当报酬，因为那半张契纸上的灵，能引动残笺里的旧灵。
师门的弟子不会做这种事，他们有师门的灵契纸，不用捡旧纸，也不用帮散修清灵。散修的规矩是各顾各，帮人要拿等价的报酬，不能用自己的灵契换别人的需求。陈阿六盯着掌心里那半块灵石，淡金色的光在阳光下晃得他眼热——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离突破这么近，他甚至能想象到引气三层的感觉：灵根不再像被冻住的棉絮，而是像浸了水的纸，能接住更多的灵。
他最终还是答应了。把刚粘好的半张灵契递过去时，陈掌柜的指尖扫过他指腹的茧子：“散修就是散修，没师门的规矩，只能拿自己的灵换活路。”陈阿六没说话，攥着半块灵石往灵根检测站走。检测站的李师傅递给他个火折子，说引气三层突破时，要把灵石捏在手里，烧半张灵契，把灵石的灵和契纸的灵合在一起注入灵根，不能急也不能慢，不然会把灵根烧出洞。
陈阿六捏着火折子，盯着手里的半块灵石。火折子“啪”地燃起来，橘色的火舌舔着灵契边缘，契纸烧得很慢，墨香混着旧纸的霉味，还有那半页兰亭残笺的淡灵息飘过来。他把灵石捏在手里，灵石的灵顺着指尖流入灵根，突然，他感觉到灵根上多了一道紫色的纹路——不是他自己的灵，也不是陈掌柜的残笺的灵，更不是旧灵的灵，那道纹路像半阙小词的最后一笔，在他的纸灵根上闪了一下，就像被风吹灭的烛火，没了踪影。
突破的感觉没预想的热，反而空落落的——像攥了太久的旧纸，一撒手就散成了碎渣。他走出灵根检测站，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，陈掌柜的修书铺里传来翻书的声音，巷口补碗摊的阿婆在晒梅，嘴里吟着半阙小词——那半阙小词，刚好和他灵根上那道纹路的形状一模一样，只是他记不清那最后一句是什么。陈阿六摸了摸自己的纸灵根，不知道那道纹路是什么，是旧灵的诅咒，还是残笺的因果？他是散修，没有师门的师傅，没人能告诉他答案，前路的风，吹得他的衣角晃了晃，带着旧纸的味道，还有半阙小词的余韵，他攥着手里剩下的半块灵石，往前走了，不知道下一个路口会遇到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