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早上七点,林小满拎着两卷胶带和一盒记号笔上楼。门开着,屋里的灯全亮着,连卫生间那盏也亮。她换鞋的时候,听见厨房里报纸响。
母亲周素芬蹲在地上,面前摆着三只纸箱。碗已经全从柜子里搬下来了,一只一只用旧报纸裹住,按大小摞好,再放进箱里。报纸是去年的,边角发黄。她包一只,按一按,再包一只。
“妈,碗放最上面那箱,好拿。”
“立着放。”母亲说。她拿记号笔在箱侧画了一竖,又写三个字:立着放。笔尖顿了两下,墨没出,她甩了甩,再描一遍。
林小满去客厅封书。柜子顶上那摞挂历落着灰,二十来本,最上面那本卷了边。她抽出来问:“这个还要吗?”
“留着。”
“压哪儿?”
“压箱底。”
胶带撕开的声音比话长。母亲缠一圈,用牙咬断,再缠一圈。林小满想问那摞东西二十年没翻过,话到嘴边,改成递剪刀。
九点多,搬家师傅老吴上楼。他在客厅转一圈,手背敲柜子,说柜门得拆。走到阳台,他停下。
六只旧塑料盆排成一排,盆沿发白,土是实的。葱不算高,叶尖有点干。
“这土太沉。”老吴说,“一盆少说二十斤。到新家楼下买一把,两块钱的事。”
母亲没应声。她进屋拿了个塑料袋,蹲下去,一盆一盆地拔。手指插进土里,把整棵连根起出来,抖两下,土簌簌落回盆里。根用报纸裹住,一棵一棵码进袋子。
那些被保留的根
“妈,新家楼下就是菜市场,出门三分钟。”林小满说。
母亲把袋口打一个结,想了想,又打一个。
“菜市场的放三天就蔫。”她说。
老吴把耳朵上别着的烟取下来,又别回去,没再开口。
东西卸完是下午一点多。老吴的伙计把最后一张桌子抬上来,老吴数完钱,说有事打电话,下楼去了。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。
母亲没歇。她进厨房,从口袋里摸出卷尺,量窗台。量完,把六只盆一只一只搬上去,两盆一列,摆成三列。不多不少,边上剩一指宽。
她拿矿泉水瓶浇水,水从盆底渗出来,滴在瓷砖上。她拿抹布擦,擦了两遍。第二遍蹲下去,看盆底还漏不漏。
新的土壤
林小满站在门口看。旧屋那个阳台朝西,夏天下午墙都烫手,母亲那时候每天四点半把盆往里挪半米。这个朝东,早上有太阳。
“够不够宽?”她问。
“够。”母亲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,用手掌抹平。
下午三点,林小满回旧屋取落下的插线板。屋子空了,说话有回声。阳台地上留着六个圆圆的干土印,边缘发白,最深那个里还有半截断根。最外面那个缺了一角,是盆底磕的。
她蹲下看了一眼,站起来,把插线板从插座上拔了。
楼下阿姨在楼道口择菜,看见她喊:“小满,那葱分了没有?”
“分了。”林小满说。
“早讲好的,你妈搬走给我两盆。”阿姨掰断一根菜梗,“她自己说的,说了两回。”
林小满手扶着扶手,铁是凉的。
“那我下回给您带。”
“不用不用,我就是问问。”阿姨低下头,继续择。
回到新家六点半,母亲在煮面。锅里的水正开。她伸手从窗台掐两根葱,到水池边冲一下,用剪刀剪进锅里。
两碗面端上桌。有蛋的那碗推到女儿面前。母亲坐下,先喝一口汤。
林小满挑起面,碗边浮着两圈葱花。
“妈,楼下阿姨说,你答应给她两盆。”
母亲嗯了一声,筷子放下,又拿起来。
“下回分盆。”她说。
然后低头吃面,汤面上那层油被吹开,又合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