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长安东市,天光从坊墙那头斜进来,先照到酱铺的幌子,再照进门槛。阿芩把三只酱缸的盖子揭开,让夜里的水汽散一散,才去提秤。秤钩挂稳,左手提绳,右手拨砣,看秤杆停在星上,不翘,也不垂。里屋父亲翻了个身。秤砣落进秤盘,当一声。里屋这才有倒水的声音,父亲肯喝药了。她每日先校秤后开门,是爹定的规矩。铺里卖豉、卖酱、卖酱脚,一溜粗陶坛子靠墙码着。柜台靠里摆一只粗陶碟,碟沿缺了一小口,是给来客试味用的,平日没人动。阿芩擦柜台时顺带擦它一遍,擦完搁回原处。
这旬末,来了个人。青袍,袖口磨白,腰上挂市署的牌。他自报姓陆,说话时眼睛看着簿子,不看人。阿芩把物价簿从柜台底下拽出来递过去,手上有酱,往围裙上抹了两下,没抬头。只听见他翻纸的声音,一页一页,很慢。
第二旬他又来,第三旬也是。核价、抄字,抄完吹一吹炭笔上的灰,灰落在袖口上,他也不掸。然后合上簿子,说买一碟豉。阿芩舀豉,拿竹片把豉在碟里压平,一碟三十文。他站在柜台外头,两只手垂着,从怀里摸出一张荷叶,蓝布包袱里叠着的,边角发干。她把豉拨到荷叶上,他包好,再要一碗热水,走到门槛上坐着喝。
阿芩把那只碟子在滚水里烫过,擦干,摆在柜台内侧。烫碟时她不看他,只听见门槛那边喝水的声音,一口一口。他喝完,碗搁在门槛边,起身,说慢走。她也说慢走。话统共三句:几文,三十文,慢走。
有一日得闲,她翻父亲旧年的核帐抄本,翻到自家这页。挨页看下去,自家铺子总排在末一家。前头是胡饼铺,然后是绢行,然后是药铺,最后才是酱铺。她把抄本合上,又翻开。还是末一家。
隔壁胡饼铺的杜婆过来借火,她顺口问了。杜婆说,市署核帐按坊里轮序走,从东头到西头,末一家核完就散值,谁排末一家谁锁门。说完看了她一眼,没再往下说。
再一旬,他核完帐,从袖子里掏出半张胡饼,放在柜台上。市署散值发的,饼上还带着手温。他说,多了。说完低下头继续写字,笔尖在纸上走,写完才直起身,合上簿子,荷叶包着豉走了。
饼还带着手温,他说多了,放下继续写字
阿芩把那半张饼收进那只碟子。饼是芝麻的,芝麻掉了一碟沿。第二天她把碟子照样放进滚水里烫,擦干,摆回柜台内侧。那只碟子谁也没用,摆着。
她托杜婆打听。杜婆在胡饼炉前站了半晌,把话带回来说:平准令史排核帐的次序,本来按坊里轮序走,你家排在中间偏前。是他自己跟令史改了两回,头一回改到末一家前头,第二回改到末一家。令史上头写的理由就两个字,顺路。杜婆说完,把一个胡饼翻了个面,火苗舔着饼边。
阿芩没问他。她把烫过的碟子又往里挪半寸,靠着墙边那只空坛。过两日,她搬了只矮凳到门槛旁边。凳脚不平,拿一只酱罐垫上,坐了坐,不晃。
入秋,天凉了。他来时青袍里加了件旧夹袄,袖口还是白的。他说市署要派人去外县核半年的帐,走一批人,他也得去。核完价,他把物价簿翻到阿芩家那页,指着旁边一溜小字念:秤平,味正,无水。他说,照旧,价不要改。阿芩说,不改。
他把荷叶包的豉收了,站在柜台前,从包袱里摸出那只空陶罐,搁在柜台上。罐空了,他说,先撂你这儿。罐底朝下,压着物价簿翻开着的那一页。说完就走,门槛上没坐,水也没喝。
罐底朝下,压着那一页写了日子的簿子
阿芩等外头人走远,把罐子提起来。簿页上多了一行小字,笔迹跟旁边那行一样,写的是回来那旬的日子。她把那页纸看了两遍,夹进父亲常翻的旧帐簿,夹在中间那页,合上,放回原处。
第二天天亮,她照样先把秤提起来。秤钩挂稳,拨砣,看秤杆停在星上。秤砣落进秤盘,当一声。里屋父亲翻了个身,有倒水的声音了。她把那只粗陶碟放进滚水里烫,擦干,摆在柜台内侧,挪回原来的位置,靠墙那只空坛旁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