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陶把方格本摊在三轮车的操作台上，第一页写着日期，第二页开始是数字。车是一万二从老赵手里买的，单头咖啡机、一个二手磨豆机、两只保温桶，车斗上焊了不锈钢台面，边角没打磨，她拿砂纸蹭了半个下午。改装花了一千四，健康证体检一百八，包装杯和杯套六百二，物业老李收的位置费每月八百，押一付一。她在最后一栏写合计：一万八千六。括号里补了一句，能撑四十天。
豆子是从前同事那儿内购的，两公斤装，比市价低三十块。牛奶先拿了一箱十二盒，她算过，一盒做五杯拿铁，余下的奶泡刮给冰美式上面那层。第一天出摊是早上六点四十，天刚亮，厂区门口的梧桐树还没影子。她把价目牌挂上去，美式十二，拿铁十六，加浓缩两块。第一位客人是扫路的环卫工，看了半天，问有没有热水。她给倒了一杯，没收钱。
七点到九点是正经时段。施工队从东边进场，安全帽一排过去，陈师傅走在最前头，第一天就要了四杯冰美式，说给他手底下的人提神。小陶记得他那句话，冰多点，别舍不得。厂区文员来得晚些，八点二十前后，阿芳要拿铁，少糖，杯套上得写名字，不然一屋子人分不清。头两周每天三十杯上下，最多一天三十四杯。她按杯记：豆耗十八克，奶耗二百毫升，冰块一手勺。晚上回家把数字抄进本子，横格写品类，竖格写数量，右下角圈出当天倒掉的奶。
七点到九点，施工队进场，安全帽一排过去，咖啡香混杂着尘土味。
倒奶是从第十天开始的。气温升到三十三度，牛奶开封四小时卖不完就得倒，这是她在连锁店养成的规矩，自己干也改不了。一盒奶开封，上午用掉大半，下午剩的那点做一杯拿铁不够，做美式又用不上。她试过减量进货，可施工队说来就来，断货比倒奶更难看。有一回下午三点，她把剩下的一百多毫升奶倒进下水道，白色在水面上散开，她站在那儿看了两秒，回身把盒子压扁，扔进可回收桶。那天损耗记了十一块四。
位置费是月初交的，老李骑电动车过来，收据是手写的，一式两份，字很潦草。他说门口这块地归厂区物业管，摆摊的还有卖煎饼的、修鞋的，都这个价。小陶问围挡什么时候拆，老李说原定两个月，现在看悬。她没多问，把收据夹进方格本最后一页。
储值卡是阿芳提的。她说天天买，不如办个卡。小陶想了一晚上，定充一百送二十。头三天卖出三十七张，收进来三千七，账面上好看。她在本子上另起一页，标题写预收，下面列人名和余额。这钱不是她的，她心里清楚，可进货要现金，她先挪了六百。
围挡从两个月延到四个月的通知是六月十七号贴出来的。蓝色铁皮从厂门口往东拉了三百米，把原来的公交站也圈进去了。人流少了一半，早上七点到八点还能卖十几杯，九点以后基本没人。她开始接外卖，平台抽两成，一杯十六的拿铁到手十二块八，再扣包装和配送，剩下不到九块。她算过，卖十杯外卖，不如门口站半小时卖四杯。
围挡从两个月延到四个月，人流少了一半，世界突然变得空旷而拥挤。
新卡的钱开始补旧卡的奶钱。第三周她卖出十九张卡，退卡的一个没有。她把预收那页翻来覆去地看，阿芳卡里还剩六十八，陈师傅手底下的小工办了四张，每张都用了大半。她在页脚写，欠一千二百四。写完把笔帽扣上，又打开，添了个问号。
第三十天是周日，厂区休息。小陶六点到，把车推到原位，烧水，磨了最后一罐豆子。老赵十点来，围着车转了一圈，摸了摸台面焊口，说三轮车加咖啡机，六千。她点头，没还价。豆子还剩一公斤半，过期报废，四百三。物业位置费不退，老李说规矩如此。她把价目牌摘下来，擦干净，立在车斗里。
退款是按卡里余额退的，二十一个人，一个不落。阿芳来的时候带了计算器，两个人对着方格本核了两遍，六十八块，小陶给了她七十，说不用找。阿芳把两块钱塞回来，说该多少是多少。陈师傅是最后来的，没提卡的事，小陶给他做了杯冰美式，双份浓缩，没要钱。他站在围挡边上喝完，把杯子递回来，说，你这咖啡不差，就是这地方没人了。
小陶把方格本收进包里，杯套剩了半箱，她没扔，摞在车斗上给老赵。老赵说你要不要留着，以后还用得上。她说先不留了。
现在她在社区咖啡店上班，全职，早十晚七，工资五千二，交五险。备料有中央厨房，牛奶按需领，卖不完的当天报损，不关她的事。她把三十天流水复印了一份，夹在配方本里，偶尔翻。上头一行是她自己的字：位置费八百，损耗四百六，预收退一千二百四，设备折价亏六千。最后她写，选址错了。写完又补一句，成本算得清，人流算不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