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卷帘门拉到一半,周姨先探进半个身子,把昨晚忘收的塑料盆挪到墙角。台面上有一圈水渍,她拿干抹布转着擦,擦到第三圈,水渍没了。墙上的“空机”牌子还翻在背面,她伸手拨正,红底白字朝外,像给整条街递了个眼色。
七点过五分,第一个客人来了。姑娘抱着一筐衣服,站在门口翻口袋,硬币哗啦响。周姨指了指墙上的兑币机,姑娘摇头,说忘带洗衣液。周姨从柜台底下摸出一袋旅行装,撕开倒进料盒,顺手在机器上贴了张便签:“早起没迟到,洗衣机刚好空着,今天开局不错。”姑娘念了一遍,笑说这也能写。周姨把空袋折成方块,丢进垃圾桶:“本来就能写。”
硬币投进去,三枚,机器嗡一声转起来。姑娘坐在长椅上刷手机,周姨过去把窗开了一条缝,说透透气,洗衣粉味儿冲。姑娘说这机器好,不用排队。周姨说那就多来,别把脏衣服攒成山。姑娘点头,等机器跳到倒数十分钟,她已经把早餐吃完了。周姨又贴了一张:“零钱刚好够,扫码一次就过,机器不挑人。”姑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,说发给她室友看。周姨没抬头,把抹布叠成四折。
中午的太阳把门口的地砖晒得发白,阿凯推门进来时,头盔还没摘,工服后背湿了一大片,贴在脊梁上。他把衣服塞进烘干机,投了币,又摸出五块钱,说多烘十分钟。周姨接过来,在面板上按了两下,多给他五分钟,没要那五块。阿凯说不行,周姨说下次少淋点雨就抵了。
阿凯蹲在门口吃盒饭,筷子掰开时毛刺扎了手,他嘬了一下,接着扒饭。烘干机嗡嗡响,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,他看了一眼,没接。周姨从柜台里翻出一张便签,贴在烘干机侧面:“外卖准时到,烘干机也刚好跳停,午饭能慢慢吃。”阿凯取衣服时看见,站着读了两遍,把便签揭下来,贴在手机壳背面。工服烘得干爽,领口不硌脖子。他穿好,活动了一下肩膀,说下午还能跑二十单。周姨说跑单归跑单,饭别凉着吃。阿凯挥了挥手,头盔一扣,推门出去,门上的铃铛响了两声。
热豆腐块般的床单与治愈的便签
傍晚六点,小陆来了,手里捏着取衣单,头发用鲨鱼夹胡乱夹着,碎发掉在耳朵边。她洗的是四件套,昨晚就该取,加班忘了。周姨把床单从烘干机里掏出来,热烘烘一团,像刚出锅的豆腐。两人各扯一头,抖开,对折,再对折。周姨的手掌压着床单边,把空气赶出去,叠成方方正正一块,拍了两下。
小陆说今晚能早点睡。周姨说早点睡别刷手机。小陆笑,说刷十分钟。周姨在取衣袋上贴了张便签:“洗完的床单趁热叠好,今晚的被窝先赢一半。”小陆把袋子接过去,提手是加宽的,不勒手指。她低头看了看,说这袋子比我公司的通勤包还结实。周姨说结实就多用几次。小陆把袋子抱在怀里,脸蹭了蹭床单,说还是热的。周姨又递过去一双配好对的袜子,说上次落在这儿的。小陆接过来,塞进袋子侧兜。
她走到门口又回头,说周姨,你这些便签谁想出来的。周姨正把折叠桌收起来,说想出来就写,写出来就贴。小陆说那我也写一张。周姨递给她一张空白便签,小陆写:“袜子配成对,袋提手不勒手,回家路短一截。”写完贴在公告板上,走了。
晚上九点半,最后一台烘干机停了。周姨把滚筒里翻出来的单只袜子拢在手心,一共三只,一只灰的,一只条纹的,还有一只印着卡通熊。她把它们夹在公告板的夹子上,旁边贴了行小字:“丢了一只袜子也别急,另一只先在公告板上等它。”
她开始数硬币。兑币机里倒出十几枚,有一枚滚到货架底下,她趴下去够,指尖沾了灰。够出来,吹了吹,放回铁盒。拖地的时候,拖把撞到长椅腿,当一声。她把长椅推回去,看见椅缝里卡着一枚游戏币,抠出来,扔进“杂物”盒。卷帘门拉下一半,她又想起什么,回身在空了的公告板边上补了一句:“硬币退回来两枚,够明天买一袋豆浆。”
灯关了。门外有辆共享单车被人扫开,车锁弹起的声音传进来。周姨把最后一袋垃圾提到门口,卷帘门哗啦落地。她锁门时,手在锁孔里拧了两圈,听见里面还有很轻的嗡声,是那台老机器在散热。她没再开门,把钥匙挂上腰,往巷口走。公告板上,三只单只袜子并排夹着,风从门缝钻进去,吹得便签角翘了一下,又落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