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禾第一晚到店是二十三点二十。表姐沈琴在电话里叮嘱了三遍：投币机上方那张纸，照着做，别自作主张。她嗯了一声，把卷帘门拉到一半又推上去，让门框上的灰落干净再进。
那张纸打印得齐整，《夜班值守须知》，七条。第六条下面压着一行手写补充，蓝黑墨水，笔画收尾很急，最后一个字往下拖了半寸。落款一个「傅」。
二十三点四十，她给三号机投币。注水口先回了一口气，跟着涌出一股水，冲在她手背上。温的。她把手翻过来看，水顺着指缝淌到手腕，有肥皂味，不是洗衣液那种甜。她抽了张纸巾擦手，抬头的一瞬，玻璃门外的路灯把一个人的影子投进门内右侧的地砖上。影子肩膀窄，头发齐耳。
门外没有人。路灯下面只有一辆倒了半边的共享单车。
她按第三条挂了「暂停使用」牌，没抬头。退回来的时候，门玻璃上映着的影子停了一下才停住。她盯着那块玻璃看了三秒，玻璃上只有货架和她的白球鞋。
第二天白天她没睡。她把七条须知抄在本子上，一条条对。
第一条：以投币机电子钟为准。她抬头看墙上那只圆挂钟，比投币机慢七分钟。须知里写着「二十三点四十注水」，「零点十分清滤网」，「一点十分核账」，全按电子钟算才连得上。写这张纸的人，也被那只挂钟骗过一次，之后才补上第一条。
她蹲到后间门口，用手掌横着比地砖。从左往右第四块，比旁边高出约两毫米，颜色也新，缝里的水泥还没吃灰。门把手她握了握，凉的。储物柜最下层上着锁，锁是那种老式黄铜挂锁，钥匙孔里有新划痕。她趴下去看柜门缝，里面露出一截红色塑料，拖鞋的鞋面带子，挂牌翻着，上面一个「傅」字。
她给表姐打电话。表姐那头有锣鼓声，说上一任值守姓陈，男的，干了两个月就走了。沈禾问，那须知的落款怎么是傅。表姐说不知道，纸不是她贴的，她来的时候就在。
当晚她按第四条从里往外拖地。拖把压到货架最下层，水痕拖到门口忽然断了，像被谁拿刀切了一刀。她掀开那摞叠好的衣物，底下三层全是湿的，拧出来的水发浑，指头上留着一层铁锈色。
第三夜凌晨一点九分，收银台的小监控屏暗了一下。她正在数硬币，抬眼时屏上时间是零点零九，下一秒跳成一点二十五。中间十五分钟没有画面，也没有雪花，就是干干净净地跳过去。
她倒回去看。一点零九那一帧，一个女人推门进来，脚上红色塑料拖鞋，走路时左脚略微拖地。她径直往后间去，推门，门开的角度很小，人侧着身子进去。画面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向左边，长过她的身高一半。
沈禾站起来走到门边。同一盏路灯，此刻把她的影子拉向右边。她回头看了眼墙上挂钟，又看投币机。两只钟差七分钟，方向不会差。画面是半年前的。
她伸手去摸后间的门把手。温的。不是热，是有人刚握过、手心还没散尽的那种温。她把手指收回来，指尖上有一点潮。
她按第七条先看钟再看影子，然后去开储物柜。黄铜锁挂着，可她一拉，锁开了，锁舌没弹回去。红拖鞋在里面，鞋底朝上，底纹里嵌着洗衣粉结的白色硬块。
后间地上有一道水痕，从水泥台边一直拖到配电箱脚下。她顺着看过去，配电箱侧面多了一只巴掌大的盒子，塑料壳，上面一排小灯，其中一只绿的在闪。延时继电器。有人在固定时间切断监控，再用旧录像盖住实时画面。十五秒够切，十五分钟够走一趟。
水泥台侧面新抹了一条缝，两指宽，颜色比台面浅，手指按上去还有点软。她沿着这条缝摸到台角，摸到一处凸起，是钉子帽。
后间的门在这时候开了。奚振国从里面出来，袖子湿到肘部，手里拎着一床被套。他看见她，笑了一下，说白天客人落下的，夜里来取，顺手把挂钟摘下来上弦。
沈禾看他手里的被套。角上缝着一块蓝布条，是小区对面那家小旅馆的标记。她又看他袖子，湿的位置在内侧，不是拎东西溅的，是伸进水里捞过什么。她说，奚老板，那挂钟不用上弦，是电池的。
奚振国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把被套换到另一只手，说记错了。
后面的事是警察来了才拼起来的。半年前，傅晓棠值夜班，发现老板半夜用店里的水电接私活，把来路不明的布草混进住户的衣物里一起洗。她没吵，把看到的都写成条款，时间、水位、电表数，一条条贴在投币机上方，当证词用。她约他那一晚谈，进了后间。红拖鞋是她自己换下来的，锁进柜子，再没穿走。配电箱上的继电器，是奚振国后来加的。那条两指宽的水泥缝，是他补的。
沈禾后来才想起第一夜的事。她挂牌的时候，门玻璃上有两个影子。另一个站在她身后，比她高半个头，可地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。
她也一直没注意，前六条是打印的，第七条是手写的，纸边翘着，胶带压了两层。第七条写的是：看钟之前，先看影子往哪边倒。
她把那张纸揭下来，翻到背面。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，笔画很轻：如果你读到这一条，说明我进去以后就没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