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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庚号晚到十二年,值守员沈拓在冷冻舱名单上划人

分类: 星际 标签: 星际 硬科幻 生存 牺牲
作者:远航 时间:2026-10-24 04:33:38 阅读:17

警报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响。声音从舱壁里挤出来,闷,像有人隔着铁皮敲指节。沈拓坐起来,脚先落地,地板凉。他摸到工作服套上,扣子错了一颗,没重扣。

故障指向左舷前姿态电机。那是减速帆两台执行机构之一,负责在巡航段一点一点调帆面角度,把恒星风压折成航向修正。他做完减压出舱,太阳在身后很远,只剩一个亮点,帆面铺开一公里半,薄得像涂了铝的塑料布。电机外壳摸上去冰凉,跟着泛出焦味。绕组烧穿,绝缘漆糊在定子上,指甲一刮掉一层黑渣。

两个小时后,右舷后那台报同一种故障。备件箱里同规格的只剩一台,另一台差一级,装上去扭矩差一成二,能把帆掰回来,代价是每次修正多耗一成七的电。

他在餐室摊开表格。表头三列:项目、余量、日耗。反应堆剩余可用能量一百五十万度;冷冻十六舱,每舱一百八十瓦,一天六十九度;生保循环、导航、通信、照明合起来一天九度。原定第四十九年到达,从第三年算还有四十六年,刚好压着余量走。

换上那台差一级的电机,帆面偏角补不回来,巡航速度每天掉一点。他按衰减率推了三遍,到达时间从第四十九年滑到第六十一年。多出来的十二年,一天七十八度,合计三十四万度,一百五十万度撑不到底,差十五万度。

更硬的一条在末段。燃料逐年衰减,第五十八年以后反应堆最大输出只剩两千四百瓦。冷冻十六舱要两千八百八十瓦,加上生保、导航、通信,差了一千一百多瓦。能量够不够是以后的事,眼下是功率不够,机器转不动。

他算了两遍,笔尖按在纸上,墨水洇出一个点。

按规程要起草请示发回地球。通讯单程五点九光年,一来一回十一年零十个月。他写完报文,末尾原写“最快十一年零十个月”,看了一会儿,把“最快”改成“约”。

三种处置列在日志里。一是断掉八个舱的维持电,功率缺口补上,代价是八个人。二是提前唤醒一批人,改走船上生态循环,可每多一个清醒的人,一天多耗两公斤水、零点九公斤氧、一点四公斤食物,回收率只有九成三,一个月得往外掏五十升补水。三是把值守周期从两年拉到全程,一个人扛十二年,省下轮换时反复唤醒与复睡的损耗——这条填不上主缺口,只能把要断的舱从八个减到七个。

请示发出去,回音要十一年零十个月。他清楚,等回音到了,方案已经过期十年,船上还剩几个舱也早就定了。

夜里他翻何隽留下的规程。四页纸,蓝黑墨水,第三页右下角折了个角。减舱顺序按到达后技能冗余度与舱体完好率两项排,不许按亲疏。有争议的,当班值守员签字,签字即负责。第一格写的是何隽自己,理由一行:船长在,争议由船长担。

他把十六个人的资料拉出来排。前八格是船长、结构工程师、内科医生、反应堆操作员、育种员、地质员、通信员、外科医生。第九格是林知微,生态循环农艺师。

他改了三版权重。第一版两项各半,她第九。第二版把舱体完好率提到七成——九号舱的密封圈换过两次——她还是第九。第三版把技能冗余度提到七成,前八格里有两个换了位置,第九格没动。还有一版他没留在日志里:他偷偷加了一项“到达后第一年必需技能”,那一版她排第七,被挤出去的是通信员。那版他删得很干净,只在自己脑子里留了半宿。

签字那天他用了第一版。理由写在旁边:规程原文权重即各半,照办。

断电按编号倒着来。十六、十五、十四,每舱一套流程:记舱压,记断电阻值,拍照,按下按钮,面板上的绿灯灭成暗红。做完一舱,他在表格里添一个勾。

到九号舱是第三个晚上。他先擦观察窗。玻璃内壁结霜,手掌抹上去化开一小块,越抹越花。里面能看见一张脸的轮廓,睫毛上挂着白,唇角也有一点霜。他站着,把手贴在玻璃上,玻璃很凉,掌心渐渐没了知觉。

掌心贴霜,视界微清掌心贴霜,视界微清

按钮按下去,绿灯灭。他把勾添在第九格。

剩下的电全调给前八舱,加热和循环回路重排两次,九号舱那一路的空开他贴了封条,写上日期。

十二年是怎么过的,日志里都有:每天记舱内二氧化碳浓度,记累积辐射剂量,每半年用超声测一次骨密度。剂量到第六十年累积到四点一西弗,他写在格子里,末尾加一句“近日头晕,改手写大字”。头发长了自己剪,剪下的装进样品袋,标日期,塞进储物柜。他没想好这些袋子有什么用,只按流程留样。路过九号舱,他在表格里添一个勾。十二年,四千三百多个勾。

第五十一年,通信机吐出一条报文,发报日期是十一年前。

“长庚号:第三号请示收悉。减舱处置权下放至当班值守员,事后备案。深空管理局通信处值班员宋岚。”

打印条末尾另有一行手写体:“我核过你们的余量表,建议多留半年电。宋岚。”

他按下录音键,说:“收到。备案号沿用第三号。”停了停,又说:“谢谢。”听完回放,把后半句删了,重录一遍,只留前半句。

第六十一年,长庚号进入巴纳德星轨道。接应艇靠上来时,沈拓站在气闸内侧,看见对面舱里三个人,其中一个年轻,头发剪得很短,低头看手里的对接检查单。

压力对好,阀门开。年轻人隔着窗说:“沈工,我们这边准备好了,你按规程慢慢开。”

“慢慢开是多久。”

“……十秒。”

“我数到十。”

气闸开了,中间隔着六厘米的玻璃和一层泵声,人过不去。传递盒推过来,他把账本放进去。账本是硬皮工作记录本,每一页都是电力数字,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。最后一页写着第九号舱断电的日期与原因,签名栏空着。

年轻人翻到那页,抬头:“签名栏怎么是空的?”

“规程写签字即负责。”

“那你签在哪?”

“第一页。”沈拓说,“我签的是这本账。”

年轻人把笔递回来,说这是你的笔。沈拓说不用了。

传递盒合上,泵声停了一瞬。沈拓抬手,掌心贴在气闸窗上,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。对面的年轻人也抬手贴上来,两只手隔着六厘米,中间是慢慢散开的白。他收回手,在裤腿上擦了擦,转身回值守台。值守灯调暗一格,日志翻到新的一页,他写下日期,后面留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