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冬至前夜,延禧宫廊下摆了九九八十一盆菊。贵妃赏菊,六宫有分位的都到了,只皇后称病未来。宫女捧出乌木匣,一匣一簪,匣面贴名签。林贵人站在末席,等人的工夫,把袖口拢了拢。
她的匣子最后才递来。回偏殿后才开,素缎上卧一支金簪。簪头原是花叶缠枝,灯下细看,花叶背面压着凤纹,凤尾一道一道,竟有七道。林贵人曾在尚服局做女史,指腹一摸便知,这是逾制的样式。贵人不佩凤,七尾更不是贵人能沾的。
戴,是僭越。不戴,是抗贵妃的赏。她把簪放回匣里,又取出。针线盒摆在案角,里头有一把小剪。她挑开簪身缠护的金线,一圈,两圈,线断时极轻。凤尾纹松开了,她用帕子裹住簪头,藏进袖中暗袋。窗外打过三更,冬至日已近。
卯正,坤宁宫晨省。天还未大亮,廊下铜灯未熄。皇后抱恙未出,贵妃代掌六宫,命众人依位分列坐。林贵人的位子在东侧,日影从窗格斜进来,正好照着她的袖口。
贵妃坐在上首,先问各宫炭火,又问冬衣。妃嫔们答得短,殿里只有茶盏轻碰声。轮到林贵人奉茶,她起身,双手端盏,行到贵妃座前。袖中那截断簪滑出来,落在金砖上,叮的一声。
满殿静住。坤宁宫内侍上前,拾起断簪,展开帕子。簪头凤尾在晨光里显出来。一尾,两尾,三尾……内侍数到七,手一抖,跪着把簪举过头顶。
帘后传来一声咳嗽。皇后命卷帘,众人跪安。皇后坐在榻上,披一件石青斗篷,手里还拢着汤婆子。她看那簪,又看林贵人:“这簪从何来?”
林贵人伏地:“回皇后娘娘,是昨夜贵妃娘娘赏菊所赐。臣妾位卑,不敢佩凤,正欲今日交还尚服局。”她只答这一句,不辩。贵妃的声音从旁响起:“内务府错送也是有的。妹妹若不知制,当时怎么不来问本宫?”
林贵人额头贴着金砖:“臣妾原在尚服局当差,认得簪样。只是贵妃娘娘赏赐,臣妾不敢当众驳问。”贵妃指上的护甲在扶手轻轻一叩,没有再说话。
皇后不辩,只命内侍去取尚服局簪样册,并贵妃宫中的改样单。尚服局掌事女官被传来,跪在殿前,裙角还沾着外头的霜。
册子摊开,林贵人分例下写着:三尾花簪一支,金重若干,冬至前五日送延禧宫。另有一张改样单,写“凤尾改七,加金线缠花”,单尾印着贵妃宫中的小印。周掌事额触地:“奴婢曾问过,贵妃娘娘说冬至宴要戴,奴婢不敢拦。”
贵妃扶了扶鬓边钗,未再开口。皇后翻册,翻到最后一页,合上。她声音不高:“贵妃代掌六宫,连簪样也不看?佛前抄《女诫》三日,冬至宴献礼撤了。林贵人知制守礼,晋嫔,仍居原殿。”
贵妃谢恩,指甲套碰地一声。林贵人叩首,额心贴着金砖,凉意顺着皮肤往里走。殿外日影移过门槛,照到方才断簪落下的那块金砖上。
冬至宴设在重华殿。林嫔换了嫔位服色,坐在西侧第三席。席上赐三尾凤簪,她谢恩,由内侍替她簪上。簪尾三道,不重不轻,压着发髻。
她抬眼时,看见贵妃席旁案上摆着一盏霁红釉茶盏。那盏她认得,皇后平日用来服药,盏口有一道细璺,用银钉锔过。如今它摆在贵妃手边,里头盛着热茶,白气细细地升。
林嫔低头饮自己盏中的六安茶。断簪、金线、座次,皆有来处。她将茶盏放回案上,指腹在盏沿停了一息。殿外雪落在琉璃瓦上,细细的,听不真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