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，何棠的电动车在巷口熄了火。手机上的派单只有一行：三号楼，三单元，三零二，门铃不响。她抬头找楼，巷子退到身后，面前立着一栋没有单元号的老居民楼，六层，外墙瓷砖掉了一半，露出底下发灰的水泥。
楼道口的白墙上刷着三行红字，油漆还新，往下淌了一道。
一、只修单上写的那一项。
二、不许换新件。
三、天亮前必须交单，过期不候。
她把手伸进工具箱，摸到一把螺丝刀，半卷绝缘胶带。三年了，这箱子里的东西没多过一样。声控灯不亮，她借着手机的光往上走，一层六户，每扇门正中间贴一张巴掌大的报修单，白纸黑字，四角用浆糊粘死。
黑暗中的规则与孤独的维修工
三零二的门上写着：门铃不响。
何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不能换新件，她袋里也没有新件；手里的螺丝刀和胶带，修不好一只哑了的铃。她把螺丝刀插进面板下沿，一撬，塑料壳裂了一声。两根线，一红一黑，她拧开接线柱，把整个门铃从墙上摘下来，塞进工具袋。
门铃不响了，因为门上没有铃了。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，纸面上那行字褪成浅灰，重新浮出一枚红章，方方正正压在右下角。报修单卷起一个角，自己从门上脱落，飘到她鞋面上。
她捡起来翻到背面，空白。
还没等她直起腰，三零二的门上又贴上一张新单：装回门铃，今晚交。
何棠笑了一声，很短。她蹲在楼梯口，把两张单子并排摆在膝盖上数：拆一件，生一单；装一件，消一单。她欠下的东西跟修理没关系，是件数。
她从六楼往下走，一路记。四零一的水龙头滴水，五零二的灯泡不亮，二楼电表箱少一颗螺丝。整栋楼一共四十七张单，被拆走的、换下的、坏掉的件加起来，数目刚好也是四十七。她试着把三楼那只门铃装回去，装回门铃的单子当场发红、盖章、脱落，可三零二门上立刻又浮出一张：门铃不响。
她停手。只要有人动手，这楼就永远修不完。能把账清零的路只剩一条：让四十七张单并成一张。
顶楼只有一户，门上没有灰。门牌是一块旧木牌，写着光明里七号，跟她老家那扇门上的字一模一样。门上的报修单比别处大一圈，正面写着：陆守拙，报修内容，人不在。
何棠把单子揭下来，翻到背面。铅笔字，横平竖直，收笔往左带一点，是师父写字的习惯：单子不是让你修的，是让你读的。
她扶着楼梯扶手站了很久。三年前，陆守拙从一栋故障楼里失踪，工牌、电动车、半包烟都留在楼下，人没有了。
三零一的门开了一条缝，链子还挂着。老太太半个脸在门里，先看她手里的单子，再看她脚边的工具箱。
「上一任也这么干。」老太太说，「拆，拆，拆到最后没东西拆了，把自己当件交上去了。」
「交单窗口在哪？」
老太太的手指从门缝里伸出来，往楼道尽头指了指。那里有一扇没有门牌的门，门框上钉着一块铁皮：值班室。
何棠往下走，走到二楼半的平台，那里多出一扇门，门牌是她现在租的那间房。门上贴着一张单：何棠，报修内容，记性不好。
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分钟，然后揭下单子，又拧下门框边那只门铃，一并塞进袋里。两只铃撞在一起，响了一下，一轻一重。
值班室里只有一张桌子、一本簿子、一个穿蓝布褂的老头。老邬抬头，眼皮抬了一半。
「你交的是件，还是人？」
何棠把整栋楼的单子摞到桌上，压住簿子一角。她拔了笔帽，在交单栏里写：何棠，报修内容，找不到师父。
笔尖离开纸面那一瞬，四十七张单哗地黏成一张，边角对得整整齐齐。楼里响起一串声音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拧螺丝，一圈，又一圈。墙皮一片片翻起来，露出底下另一层墙；门牌翻过去，背面还是门牌，年份不一样。她这才看清，叫三号楼、五号楼、十七号楼的，都是这一栋。
四十七张单的瞬间坍缩
老邬翻开簿子，把并起来的那张单夹进去，用掌心压平，合上。
「结算。」他说。
系统没给她积分，只推过来一张空白报修单。最下面一行小字：可在任意副本上写一行字，写什么都会生效。
何棠捏着笔，笔尖悬了三次。她没写通关，也没写积分。她写：陆守拙，报修内容，人不见了。
空白单当场发红，盖章，脱落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她从值班室出来。下一栋楼的楼道口已经立在那儿了，三行红字刷得崭新。红字底下多了一行铅笔小字，收笔往左带一点：等你来拆。
何棠把工具箱放在台阶上，蹲下去，抽出螺丝刀，抬头数这六层楼一共有多少扇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