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验药棚在落霞坊市西头,三面透风,一面靠着废弃丹房的半截土墙。棚里一张矮桌,桌上摆着豁口瓷碟、一叠裁好的黄纸、一支秃了尖的笔。韩七把袖子卷到肘上,手腕搁在碟沿,等手心的汗干透。
价目刻在棚柱上:试一炉,三块下品灵石,另加一剂折脉贴抵损耗;试出毒,加倍,往后三个月不许再接活。柱子上的字被雨水洇过,重描了三回,第三回的墨还发亮。
老聂教他头一条规矩,是七年前的事。老头蹲在棚后巷道里烧一沓废判词,火苗舔着纸边,他说:判词要写含糊,含糊才值钱。判得太实,丹记你的名字,丹铺也记你的名字。说完咳了一阵,把灰踢进沟里:「我这二十年,就靠含糊活着。」
韩七是三杂灵根,筑基无望。经脉在他身上不是修行的路,是能卖的货。七年里他试过的丹,装起来能堆半车。每回试完,他都在棚后巷子里坐半个时辰,等经脉里那点凉意退下去。凉意从骨缝往上爬,一寸一寸,他数得清。
柳三来的时候,天刚过午。两个伙计抬着丹炉,炉还温着,盖子一掀,药气撞在棚顶上散开。柳三穿一件半旧的青袍,袖口干净得不像丹铺掌柜。
「第三炉。」柳三说,「双倍灵石。」
韩七没接话,用竹片挑了一点丹末放在舌根。
「你只要写一句,药性平,可用。」柳三把三块灵石码在桌角,又添三块,「字写松点,没人挑你的错。」
第一刻是热的,药力顺着喉咙往骨缝里钻,像有人拿温布一寸寸擦过。第二刻就不对了。右臂骨缝里泛起一股细凉的沉坠,往下坠,坠到肘弯停住,像那里多了一小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韩七把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
这是阴煞骨粉压成本的路子。短期接骨极快,三五年后根基烂成什么样子,卖丹的人从不写在纸上。
柳三不催他,只看他的右臂,看了一会儿说:「你妹妹上回那个咳,我听见了。铺里新到一批润肺丹,账先赊着,什么时候有灵石什么时候算。」
韩七去翻丹方。丹铺的底方不外借,但验药人有验药人的门路,他从柳三随手丢下的那页抄本上认出了那味引子:白茅根露。十年前他为了凑突破的灵石,把师父留下的最后一罐白茅根露卖给了柳三。罐子是粗陶的,封口用蜡,他记得自己数钱时手抖。
那时候他以为卖掉的只是一罐药引。突破之后才明白,那点灵石买不到筑基,只买到往后每年冬天骨缝里的寒。
棚外站着个挑柴的汉子,柴担横在地上,绳头磨得起了毛。他儿子腿断了,接骨要这一炉丹。灵石是从牙行借的,日息五分,借据按了手印。
柴担横在地上,绳头磨得起了毛,他儿子腿断了,接骨要这一炉丹。
韩七把黄纸铺平,笔尖在砚里转了两圈。他写「不可用」,底下附了沉坠的时辰、折脉的位置、第几刻起的反应。字写得实,一笔一划。
丹会来人封了柳三七日炉,三炉丹一并化掉。柳三没闹,只把韩七的名字从赊账的册子上划了。丹会那边也把他列进黑名单,话传得客气:验药人判得太实,容易坏坊市的生意。
补偿的灵石压在碟子底下,数出来只够买半枚洗髓丹。药童捏着丹在案板上比了比,顺手切开,一半推过来,另一半用纸包了放回抽屉。
药童捏着丹在案板上比了比,顺手切开,一半推过来,另一半用纸包了放回抽屉。
收拾棚子时,韩七簸第三炉的丹渣,废底里滚出一颗米粒大的骨珠。指腹一碾,凉意从指根窜上来,和他当年替师父收殓时摸到的,一模一样。
白茅根露的产地不在落霞坊市。往北三百里有个收骨粉的散修集市,师父最后一次出门,说的就是那个地方。
他把骨珠塞进折脉贴的纸包,退了坊市的棚位。出城门时右臂还在凉,他把纸包换到左手,往北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