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大勇睁开眼，先闻到一股泔水混着炭灰的味。头顶是黑椽子，身下是半张草席，旁边蹲着个穿皂衫的胖子，把一本湿透的簿子拍在他胸口：“天亮前，三贯酒钱，找不回来，送开封府。”
簿子泡得发胀，纸页一碰就烂。周大勇从裤腰里摸出圆珠笔，在本子背面写下“3000”，想了想又画了个表格。旁边老先生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脖子上的筋蹦起来：“妖书！你写的是妖书！”他这才看见老先生手里捏着毛笔，账页上记的是“酒三贯足陌”。他把圆珠笔塞回袖子里，手指在湿纸上按了按，墨水晕开一团。
后厨通着酒窖，七八只酒坛靠墙码着。伙计张三正往最里头那只坛子口上抹泥，袖子垂下来，把封泥挡得严实。周大勇在粮站干了九年扦样，知道人挡着的地方多半有鬼。他没吭声，绕到坛后蹲下，借着灶口的光看封泥接缝——新泥抹在旧泥上，颜色差着一层，像晒过三天的谷子混进一把新收的。
“周账房。”厨娘刘婆从灶台后探出头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，搓了又搓，“你替我查一笔钱，我告诉你件事。”周大勇问查什么钱。她说她攒了二两碎银，塞在灶王爷像后头，前日少了一角。“我不报官，你查出来是谁，我自有法子要回来。”周大勇问她要说的那件事。刘婆往酒窖那边努嘴：“张三昨夜把后门关了半个时辰，说是搬柴，柴堆没动过。”
“他哥是谁？”
“行会里的秤头。”刘婆把抹布往肩上一搭，“你动张三，得先想好怎么过秤头那一关。”
店主人又来催，站在窖口拍门框：“找着没有？找不着我可捆人了。”周大勇说再给半个时辰。他找了根通炉子的竹管，劈细了，顺着坛口封泥缝插进去，抽出来闻。头两只坛子，酒气冲鼻子。第三只，竹管带出来的酒浑，挂着一层薄浆，坛底像是有半指高的沉淀。他拿手比了比坛子的水位线，比旁边那只矮了一指。这只坛子被人舀过，又兑了水。
竹管探幽：暗中查账
问题是，这账不能这么算。他要是当众说“坛子兑了水”，张三一口咬定是他自己动的手脚，行会再来个“夜班账房监守自盗”，他连开封府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现代那套盘点、对账、抽检记录，搁在这儿全是废话，他连个数目字都不敢往纸上写。
“按行规，”周大勇把竹管搁下，“脚店卖酒，样酒坛得留样，开坛核对，对不对？”
张三抢着说：“样酒坛初一才开，今日初几？你懂不懂规矩！”店主人也摆手：“惊动行会，摘招牌的事。”周大勇便退一步：“那查赊账牌。”赊账牌挂在柜台边，一尺长的木牌，谁赊了酒，伙计用墨笔写名、写数、画押。他把十几块牌子摊在案上，按笔画的歪斜排开。有三块牌子的“赵”字，走之底都往上挑，收笔带一个小钩。三笔现钱，记成了同一个人赊账。
“笔迹一样。”他刚说了半句，刘婆从后头拽他袖子，指甲掐进布里去。他把后半截咽了回去。这儿没有笔迹鉴定，他说得越细，越像妖人。
张三反倒先嚷起来：“过路的骗子！哪来的野账房，拿几块破牌糊弄人！”店主人被这一嚷，脸上挂不住，叫伙计拿绳。周大勇看着绳过来，知道再不做声就得进开封府，便指着酒窖最里头那只坛子说：“样酒坛底下，油纸包着三贯短钱。开不开，你们定。”
窖里静了一下。张三的脸白了半截。店主人盯着那只坛子，喉结动了动。他怕行会，可更怕招牌底下真埋着赃。末了他一跺脚：“开。”
张三蹲下去揭封泥，手抖，泥块掉进坛里。酒舀干了，坛底果然有油纸，包着三串短钱，绳子还是新的。店主人伸手要抓，周大勇按住他手腕：“报了官，行会知道伙计偷钱，招牌照样摘。”
店主人手停在半空。半晌，他扭头对张三说：“写。预支工钱三贯，画押。”张三嘴唇哆嗦，还是写了。周大勇把流水簿翻到那一页，只把该记的数记上，多一个字没添。趁人乱，他把柜上压着的一张漕运路引抽出来，撕下半张塞进鞋帮。路引上“杭州”两个字，墨色发乌。
雾起汴京：伏线初现
天亮时，州桥底下起了雾。刘婆从灶上摸了个胡饼塞给他，饼还烫手。“那路引，”她压低嗓子，“墨遇水才显。”周大勇蹲到桥下石阶上，把半张纸往河水里一浸。水漫过纸面，底下慢慢浮出两行小字：杭州盐桥脚店，找瘸腿曹。
他把湿纸贴在胸口，咬了一口胡饼。饼渣掉在青石上，被早起挑担的人一脚踩进泥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