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方把旧衣柜从五楼抬下来的时候，左手虎口蹭掉一块皮。柜子实木，四个人才挪得动，最后是他一个人背下来的。雇主站在楼梯口喊，慢点慢点，那柜子比我岁数大。
他喘匀了气，想把柜子往墙边靠一靠。柜背离开墙面的那一瞬，他看见墙上贴着一小块木板。
不是贴，是搭的。四块旧积木摞成一个门框，中间竖着一片薄木片，上面用铅笔画了个圆圈当把手。积木掉了一角漆，红的蓝的，边都磨圆了。
小方蹲下。门里传出声音，细细的，像有人在拿锉刀磨塑料。
他没敲门。他伸手推了一下。木片往里倒，门开了。
门里面是一条街。窄。小方把手掌横着比了比，街面宽不过一个巴掌。路灯是纽扣，白的那种，线穿过扣眼吊在半空。路边的长椅用冰棒棍搭的，三根并排，腿是火柴梗。街两边全是抽屉，大大小小，每一个都拉开一条缝。
街走到头，一张工作台。台面上摊着针线、胶水、剪子、一盒螺丝。缺一条腿的木马歪在中间，那位爷爷正把一个小轮子往马腿上装。轮子是从一节旧玩具车上拆下来的，轴磨得发亮。
爷爷没抬头。他手上沾着蓝墨水，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胶。
“只修被丢在搬家路上的。”他说。
小方站在台子边上，看见旁边一堆缺胳膊的玩偶，掉了轮的小汽车，还有一只火车的烟囱，单独放在一个小纸碟里。他没问这些是哪儿来的。
他说：“车上有一只熊。胳膊断了，雇主让我扔。”
爷爷这才抬了一下眼。他的眼皮很厚，看人的时候像从下面往上看。
“拿来。”
小方回到车上，翻出那只熊。熊是浅棕色的，右胳膊从肩膀那儿断开，棉絮露出来一点。他上楼扔垃圾那会儿就看见它了，躺在旧沙发后面，头朝下。雇主说，别留了，都发霉了。
他把熊放在工作台上。熊的脑袋比爷爷的手掌大出一圈。
“多少钱？”
爷爷看了一眼门外。门外，小方推进来的那片光里，放着一只空纸箱。是刚才搬柜子时他倒出来的，盖子敞着。
“明天来取。”爷爷说。他把熊放进工作台底下的一只抽屉里，抽屉很深，熊躺进去只占了一个角。
小方回头看了看那只纸箱。他把纸箱搬进来，放在工作台边上。爷爷没看他，拿过那只缺腿的木马，往腿上又缠了一圈线。
木头地板很轻，他退出来的时候，鞋底碰到门框，积木晃了一下。
外面天已经暗了。衣柜还靠在墙边，影子拉得长。小方把它挪回原位，盖上防尘布。他往墙上看了一眼，灰墙上只有一道老印子，是柜子压出来的。他伸手摸过去，指腹蹭到的是平的墙。
他没再蹲。
第二天早上，他提前半小时到了这栋楼。衣柜还在，搬到楼下要等叉车。他没去碰柜子，直接走到墙边。
墙边放着一只纸箱。他昨天留在那儿的，箱子没挪窝。里面坐着一只熊。
熊的右胳膊缝上了。线是蓝色的，针脚密，跟原来那只左胳膊的颜色不一样，一深一浅。熊的两条腿并着，脑袋朝前，像在等谁把它抱起来。
箱子里没有别的东西。没有字条，没有收据。小方把熊拿出来，翻到背面看了看，只有蓝线，找不到线头。
他把熊放回箱子里，抱起箱子。纸箱很轻，比昨天空着的时候还轻一点。
楼梯口有人喊他，小方，走了走了，下一家九点半。他应了一声，把箱子放进驾驶室副驾的座位上，拿安全带从熊的胸口横过去，卡住。
车开出小区，上了主路。早高峰，车一点一点往前蹭。副驾上的熊跟着车身晃，蓝线胳膊搭在安全带下面，一颠一颠。
他想起雇主昨天说，那柜子比我岁数大。他没接话。现在他也想不起来那只熊是男的女的，几岁。他只知道缝那条胳膊的人，指甲缝里是黑的。
红灯。他伸手把熊的胳膊从安全带里拨出来，摆正，再塞回去。
绿灯亮了。他挂档，往前走。副驾座位上那只熊跟着车一起晃，蓝线胳膊垂在一边，随着路面轻轻地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