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李师傅来贴通知那天,老赵正蹲在锅炉房门口择韭菜。铁门上糊着灰,李师傅拿抹布擦了两把,才把打印纸按上去,四角贴透明胶。“政策上,月底改集中供暖。”他拍了拍门板,“锅炉房拆了腾地方,钥匙今天交。”
老赵把韭菜根上的泥抖进垃圾桶,站起来看了看那张纸。标题是黑体,落款是厂后勤科,红章盖得压住了日期。他伸手到裤兜里摸钥匙串,摘下一把黄铜的,搁在李师傅手心里。
“上水正常。”他说了这么一句,转身回屋了。
进屋他把棉袄从椅背上拎起来,往内兜里揣了样东西。牛皮纸封面,边角磨得发毛,面上四个毛笔字:供暖值班记录。当晚十点,楼道的声控灯没响,手电筒的光从楼梯扶手底下晃上来,一层一层,每层停一下。老赵敲三下门,不重也不轻,刚够里头人听见。他不问话,只说一句“上水正常,回水正常”,掏出圆珠笔,笔尖在舌头上蹭一下,在本子上画一个勾。
五楼西户是最后一户。门里没动静,他站了一会儿,下楼了。
宋雨搬来第五天,把湿袜子摊在暖气片上。印刷厂的油墨味洗不干净,白天补觉,屋里潮得墙皮发软。敲门声响三下,她趿拉着拖鞋开门,老赵站在门外,手电没开,眼睛先往暖气片那边扫了一下。
“不能搭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按表上说的,不能罩、不能搭。”他拿手点了点暖气片,“罩了东西,散热不匀,半夜靠里那截管子凉。”
宋雨头发还压在枕头上,脑子没转过来:“行行行,我挪开就是了。”
“现在就挪。”
她把袜子抓下来甩在椅背上。老赵看她挪完,转身朝楼梯口走,走到拐角又回头:“你几点下班?”
“两点四十。”
老赵把本子摊在楼梯扶手上,圆珠笔按了两下才出油。他写得很慢,嘴里念:“五楼西户,两点四十。”宋雨关上门,听见他念叨了一遍,声音不高,像在核对什么。她把袜子重新搭回椅背,手停了一下,又抓下来塞进塑料盆里。
那盏灯不是声控的。宋雨住了半个月才觉出来——她每天两点四十回来,掏出钥匙之前,头顶那盏灯准亮着。有一回她从厂门口一路走回来,远远看见五楼窗户里透出一线光,等她爬到四层半,光灭了,灯亮了。她一直以为是灯泡松了又自己好了。
直到有一夜灯彻底灭了。她摸黑上了五层楼,钥匙捅了三次才对准锁眼。第二天中午出门,看见老赵踩着一条木凳在换灯泡。凳腿上缠着旧布条,是他从锅炉房帘子上剪下来的。灯泡拧下来,他对着窗户照了照灯丝,又拧回去。
宋雨从门缝里瞥见他搁在窗台上的本子。摊开的那页画着格子,顶上一行写:五楼西户,灯延到三点。下面还有东户、三楼、一楼,每一行都记着几点几分,有的字他用红笔改过。
“赵师傅,这灯您还管?”
老赵从凳子上下来,把凳子往墙根一靠:“顺手的事。”
锅炉房拆那天,挖掘机的铲斗头一下砸在砖墙上,老赵站在警戒线外头,看了一会儿就进屋了。等烟散了,他进去把暖气片挨个摸了一遍,铁锈蹭了一手。然后他上楼,把本子搁在五楼西户的窗台上,最后一页写着:以后灯谁留,自己记。
宋雨下夜班回来,走廊灯亮着。老赵站在楼门口,没走,手里捏着那支钝笔。
“灯我调过了,三点关。”
宋雨把自行车支好,锁上:“赵师傅,我以后两点半回。”
老赵从棉袄内兜掏出圆珠笔,笔尖在舌头上蹭了一下,翻开窗台上那本记录,找到五楼西户那一行。“三点”两个字上画了一道横线,旁边写“两点半”。他写完把笔帽咬上,揣回兜里。
“正常。”他说。
宋雨看着他往楼那头走,手电筒没开,脚步踩在水泥地上,一下是一下。她低头看那页纸,横线画得不直,但“两点半”三个字压得很实。她关门前,听见楼下有拉灯绳的响动——走廊灯灭了,过了几秒,又重新亮起来。他在替她试那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