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刘姨把一块热豆腐扣进塑料袋,袋口一拧,递出去。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,又抬起来擦手机镜头。围裙角是湿的,擦完镜头留下一道白印。
“今天不卖套餐。”她说,“录个通知。”
我把红色塑料凳往摊子边挪,坐下。手机架在豆腐板上,板上有水,我抽了张纸垫着。六点二十,市场里人还稀,卖藕的把三轮车倒进过道,喇叭响了一声,又灭了。
“前3秒怎么说?”我打开备忘录。
刘姨没答。她把搪瓷盆往秤边一推,盆沿磕在秤盘上,响了一下。“你就拍这个盆,”她说,“老顾认得。”
我看那个盆。白底蓝边,边上掉了两块瓷,露出来的铁锈成褐色。盆里泡着两块老豆腐,水面上浮着几粒黄豆。
老顾认得的那个盆
“光拍盆不行。”我说,“得有个抓人的开头。”
我在备忘录里敲:最后一天,全场清仓,豆腐西施含泪告别。
刘姨凑过来看。她不识多少字,但“清仓”两个字认得。她从钱盒里摸出记号笔,笔帽咬在嘴里,把我写的那行划了,一道黑线,从左划到右,笔尖在屏幕上打了个滑。
“明天起往东挪两米,还是六点开秤。”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“就这两句。”
“太干了。”我说,“没人看。”
“没人看就没人看。”她把记号笔塞回钱盒,盖子扣上,“我又不指望这个卖豆腐。”
我开始录。镜头对着豆腐板,刘姨的手进画面,掀开湿纱布,刀切下去,在豆腐上走成一条线。她切完一块,手一翻,豆腐落在秤盘上,秤杆抬起来,平了。
“重来。”她说,“把上头那个桶拍进去。”
我抬头。棚顶石棉瓦有个窟窿,下面吊着一只白色塑料桶,桶里积了半桶水,一滴一滴往下落。桶壁上一圈黄渍,像谁用指头抹过。
熟客看见桶,就知道没换人
“拍它干什么?”
“熟客看见桶,就知道没换人。”她把手在围裙上按了按。
我念她给的词:“明天起,往东挪两米,还是六点开秤。盆还是那个盆,秤还是那杆秤。”
刘姨在旁边听,等我念完,说:“秤后头加一句,豆腐还是那个价。”
加上了。录到第三遍,她伸手进画面,把那只塑料桶挪了半寸,说挡着招牌了。第四遍,一只苍蝇落在豆腐板上,她一巴掌拍下去,画面晃了一下,我说这条废了,她说留着,这才像那么回事。
发出去是中午。到晚上,播放量停在四百三十多。评论三条,一条问豆腐怎么卖,一条是同行点的赞,还有一条写着“刘姨搬哪去了”。
我把数据念给她听。她正在收摊,把没卖完的豆腐一块块码进桶里,头也没抬。“知道了知道了,”她说,“把凳子给我摞上去。”
第二天我到的时候六点零几分。天刚亮,市场里的灯还亮着一半,地上有水,鞋底踩过去吱一声。原来的位置空出来了,台面上留着一圈水印,还有几根稻草。
六点零七分,老顾来了。他拎着一只空盆,白底蓝边,也掉了瓷,跟刘姨那只像一对。他在原地站住,盆往台子上一放。
“豆腐呢?”他问旁边卖藕的。
卖藕的往东边抬了抬下巴。
老顾没动,又站了一会儿,眼睛扫过那块空地,才拎起盆往东走。走到檐下,看见刘姨,把盆往秤边一放,响声跟昨天那只一样。
“我还以为你不干了。”
“挪两米。”刘姨说,“视频里说了。”
“我没看着。”老顾把盆往前推了推,“来两块老的,切厚点。”
刘姨掀纱布,刀下去,切了两块,过秤,装袋。老顾接过来,掂了掂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明天还是六点?”
挪两米,视频里说了
“六点。”她说。
我蹲在旁边,手机里还开着一个没剪完的结尾。原本文案最后一句我写的是“关注我,下次不迷路”,光标在那儿闪。
我按了删除。
刘姨在新招牌前站着。招牌是块三合板,红漆写的“刘记豆腐”,昨天搬家蹭掉了一个角。她伸手把牌子往左挪了半寸,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上前挪回来一点。
塑料桶换了根绳子,吊得比原来低,水滴进去,响一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