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把最后一点橙红擦过巷口的屋顶时，巷口的路灯慢慢醒了。它的光是暖黄黄的，像奶奶晒了一整个下午的旧棉花被角，软乎乎地铺在石板路上，把旁边修鞋摊的旧木椅、卖糖水阿婆收摊的竹篮，都笼上一层淡淡的柔光。阿婆早上放在灯杆底座的半块绿豆糕，也沾了点暖光，像块小小的玉。
灯杆的挂钩上挂着小纸灯笼，是前天奶奶亲手剪的。它的壳是粉嫩嫩的，上面的弯月亮印得有点毛糙——奶奶说怕剪破特意留了细毛边，摸起来像刚长出来的艾草芽。纸灯笼的背面还贴了张小星星贴纸，是住在旁边三楼的小娃娃阿栀攒了三天的奖励，她上周刚把它挂上去，说要给巷口添个小月亮。
这会小纸灯笼没精打采的，轻轻晃着，蹭着灯杆的冷铁壳。它每天晚上都陪着路灯，但今天阿栀去邻居家玩了，没开她的小台灯，连平时总在巷口转的小黄狗也跟着阿栀走了。它小声嘟囔：“我想找个伴呀，总守着空荡荡的巷口，有点冷。”
路灯听懂了，它眨了眨暖光，在砖地上投下一圈软软的光斑，轻轻落在小纸灯笼的顶端，像奶奶拍阿栀后脑勺那样的轻。它说：“看墙根那边呀，有小萤火虫在闪——去年夏天我就和它们打过招呼，它们总在晚上出来找露珠，今天阿栀傍晚在墙根放了半块红薯干，它们说不定在那儿等好吃的呢。”
小纸灯笼顺着暖光看去，墙根的狗尾草间，果然飘着几个小小的亮点，一闪一闪的，像阿栀藏在口袋里的碎星星糖，一蹭就撒出来了。它有点急，轻轻拽了拽挂钩——挂钩有点紧，纸壳被拉得皱了点，不过风刚好从巷口吹过来，托着它的小身子，慢慢飘离了灯杆。
风里带着糖水的甜，还有墙根艾草的清香气，小纸灯笼晃呀晃，飘过阿婆留在路灯下的竹篮，竹篮里的空糖水碗碰出轻轻的响，它低头看，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，和竹篮的影子叠在一起，像个小小的拥抱。
它飘到狗尾草边，刚停稳，草叶上的露水就沾了它的粉壳，凉丝丝的，舒服极了。那三两只萤火虫围过来，亮着小小的光，停在它的弯月亮上，还有一只停在了那张星星贴纸上，闪的时候，贴纸的星星也跟着晃了晃，像真的要掉下来似的。
它们凑成了一个小小的光团，比小纸灯笼单独亮的时候更暖，把草叶上的露珠照得亮晶晶的，像阿栀桌上的玻璃弹珠。萤火虫们说，今天找到了红薯干，还遇到了小纸灯笼，比去年夏天的夜晚还开心，它们绕着小纸灯笼转了三圈，像阿栀生日时跳的圆圈舞。
夜越来越深了，巷口的蛐蛐开始唱歌，远处夜宵摊的小推车铃铛声也弱了下来，阿婆收摊的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路灯的光慢慢调暗了一点，它看着小纸灯笼和萤火虫的光团，觉得今天的巷口比平时热闹多了，连空气里都飘着甜甜的味道。
后来萤火虫们要回家了，它们送小纸灯笼往回飘，飞到阿栀的窗台时，阿栀刚好从邻居家回来，趴在桌上画画。小纸灯笼看到她的画了：画纸上有巷口的路灯，有亮着的小纸灯笼，还有三个小小的萤火虫，画纸的角落还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：“今天巷口有星星”。
小纸灯笼轻轻蹭了蹭窗缝，挤了进去，它的粉壳被窗沿蹭了点小印子，不过没关系。它靠在窗台上，旁边的太阳花是奶奶种的，开着一朵粉花，香味飘过来，和萤火虫的光、路灯的暖光凑在一起，像阿栀的小被窝。
它今天找到了好多伴：会说话的路灯，闪闪亮的萤火虫，还有趴在桌上画画的阿栀。它觉得暖乎乎的，比任何时候都开心，连纸壳里的风都轻轻的，像在笑。等阿栀把画收进抽屉时，小纸灯笼的光也跟着暗了点，不过它知道，明天黄昏，路灯还会醒，它还会等着，说不定还能找到新的伴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