彩虹坡顶上有一间面包房。屋顶是白棉花的样子，风一吹，边角就翻起来，露出里面亮亮的糖霜。窗户一开，甜甜的热气就往外跑，山坡上的草都往这边歪。
阿团是这里的小学徒。他每天把面粉筛三遍，把烤盘擦得能照见鼻子。
这天云婆婆要出门。她把三袋云粉放在案板上，一袋白的，一袋浅黄，一袋带一点点蓝。她说，月亮面包要慢慢烤，火小一点，等它自己鼓起来。
阿团说知道啦知道啦。他眼睛已经跑到坡下去了。坡下的集市今天开张，长桌上摆着南瓜、蜂蜜，还有一筐一筐的苹果。
云婆婆背上布包走了。阿团把围裙系紧，先揉了一盆面。他想，今天要做一炉最亮的月亮面包，亮到集市那头也看得见。
水倒好了，糖也放了。该放云粉了。云粉袋口缝得很紧，他用牙咬开一个小角。手一抖，整袋白粉噗地一声全进了面盆。
他愣在那里，看着面盆。面盆白了一层，像刚下过雪。
面揉了很久，还是不成团。面团摊在案板上，软塌塌的，摸上去有点凉。
阿团把它放进烤箱，火调到最小。他想，也许烤着烤着就鼓了呢。
烤箱门关上没一会儿，里面响了一声。像谁吃饱了，打了一个嗝。
门缝里飘出一朵云。云不大，灰灰的，边上一圈发白。它停在半空，晃了两晃。
门缝里飘出一朵云
阿团伸手去接。小灰云打了一个喷嚏，落下细细的一阵雨，把他面前的面粉台淋湿了一小块。面粉上留下几个小圆点。
“你别打我。”阿团小声说。
小灰云不响。它飘到窗边，往外看。窗外能看见坡下的集市，红的绿的棚子挤在一起，人来人往。
阿团找了一只空面粉袋。他想，先把它装进去，等婆婆回来再说。他张开袋口，慢慢凑过去。
小灰云一看见袋子，往上一蹿，贴着房梁飞。它又多看了一眼门外，顺着窗缝飘了出去。
阿团抓了袋子和围裙，跟着跑出门。
集市在坡底。土路被晒了一天，人一踩就起灰。石板上冒着热气，卖糖的摊子前挤了一圈脑袋。
阿团在人缝里钻。他一眼看见云婆婆，她正站在糖摊前，手里托着一个纸袋，跟摊主说糖要少一点，多了腻。
“婆婆。”阿团站在她后面，喘着。
云婆婆回头：“火灭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阿团把面粉袋往怀里收了收，“我把一袋云粉都倒进去了。整袋。我不小心。”
他说完就低下头，看自己鞋尖上的灰。
云婆婆把纸袋递给摊主，让他包好。她转过身，手上还沾着糖末。
“云呢？”
阿团抬起头。小灰云就在他头顶上。一路上它都跟着他，只是他没敢回头看。
云婆婆伸手，够不着。她说：“把它领到这边来。”
棚子下面有一根竹竿。云婆婆让阿团把小灰云放到竹竿顶上，用一条细绳松松地拦着。
小灰云停在竹竿上，抖了一下，又打了一个喷嚏。
雨点落下来。不大，细细的一层。雨点砸在发烫的石板上，石板先响了一声，然后就不烫了。热气往上冒，变成淡淡的白气。
雨点落下来
卖糖的摊主把袖子放下来，说了一声凉快。挑箩筐的人停下来，站在棚子边上不走。有人抬头看那朵云，笑着指给旁边的孩子看。
阿团蹲在竹竿下面。他伸手接了几颗雨点，凉的，落进手心就没了。
云婆婆把早上烤好的那篮面包分给大家。月亮面包有点歪，边上一道裂纹，掰开来，里面是软白的。
阿团掰了半个。他吃到一半，想起什么，往上看。
小灰云变小了。它一边下雨一边缩，颜色越来越浅。雨停的时候，它只剩薄薄的一层。
接着，竹竿上慢慢弯出一道彩虹。彩虹很小，一头搭在竹竿上，一头搭在阿团的围裙带子上。
阿团不敢动。围裙上落着一层潮气，凉凉的。集市的声音还在，有人喊他再递一个面包。
他伸手去拿，围裙上那道小小的彩虹跟着晃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