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孙退休第三个月,每天七点拎着垃圾袋下楼。垃圾房在单元门左侧,铁皮门掉了一块漆,露出底下的灰白。旧铁架子靠墙立着,三层,最上层摆一盏台灯,中间一台小风扇,底下是电水壶。他把垃圾袋扔进桶,拐到架子前,用抹布把台灯灯罩上的灰擦掉,摆正。退后看一眼,灯罩裂的那道缝朝里。他转身进楼道。
入秋后,架子上多了东西。一个电饭煲,盖没合,内胆不在。旁边压着一张超市小票背面写的纸条:能修吗。字是圆珠笔,油墨洇开一小块。老孙把电饭煲拎起来,底朝上看螺丝孔。他回家取了螺丝刀,蹲在架子前拆开,发热盘上粘着一圈干米粒,用起子刮掉。修好后放回架子,插头绕在提手上。他没写字,电饭煲盖里夹了一张白纸,纸上画了个箭头,指插座方向。
后来又陆续出现风扇、收音机、电水壶。老孙不急着拿回家,先看外壳有没有裂,线皮破没破。有一次拆一台老收音机,后盖扣开,调频旋钮后面卡着一张超市小票,日期是二〇一九年八月。买的是电池、盐、一袋挂面。他把小票展平,放到窗台上,继续拆。收音机修好以后,他把小票夹回原处,没跟谁提。
入冬那天,架子上多了一个纸箱。瓦楞纸边角湿过又干,发硬。里面一把螺丝刀,木柄缠黑胶布,刀口磨得发白;一卷绝缘胶带,几颗生锈的螺丝滚在箱底。老孙抬头往楼道看,一楼到三楼的声控灯都没亮,没人。他把箱子搬回家,工具倒进自己月饼盒改的工具箱,那把螺丝刀多看了两眼。第二天他把空纸箱放回架子,箱里搁了一副旧线手套,右手食指破了个洞,他剪掉毛边。
腊月里,垃圾房旁边风大,铁架子吹得有点晃。老孙从食堂后门捡了块砖垫在架子腿下。那天早上架子上多了一台咖啡机,灰白色,水箱还在。旁边站个年轻人,羽绒服拉链没拉,手里拎着豆浆杯,杯口冒热气。他说网上买的,用了两回,不转了。老孙翻开底座看了看,说搁着吧。年轻人把豆浆杯换到另一只手,说麻烦您。老孙没抬头,把咖啡机抱到架子第二层。
他拆开外壳,里面线路不复杂。磨豆的刀盘卡着一粒焦豆,他挑出来。装回去,插电,指示灯亮了一下,水泵响,不出水。他把水箱拿下来,看接口的密封圈,老化发硬。第二天早上,他又拎着垃圾袋下楼,把咖啡机重新拆开。
楼下遛狗的大姐路过,黄狗在架子腿边闻来闻去,绳子在她手腕绕两圈。她问:“能修好不?”老孙说:“试试。”大姐说:“你这架子,快成小铺了。”老孙没接话,把螺丝刀换了个十字头。大姐拉着狗走了,狗回头舔了一下架子上的电水壶。
他找到那根接虚的线,重新剥皮、拧紧、缠胶带。螺丝刀在掌心转了个圈,他低头继续拧。架子旁不知谁放下一袋没拆封的滤纸,压着一张纸条,还是圆珠笔写的:要是不行,也别扔。老孙把滤纸往架子里面推了推,没抬头,继续拧那颗螺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