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点四十七分，十号线车厢里只剩三个人。林晓把电脑包夹在膝盖中间，鞋尖抵着对面空座底下的一个灰白东西。她低头看了三秒，是一只帆布鞋，鞋口朝外，鞋带抽走了一半，洗得发白的布面上有块陈年油渍。
报站声响起，她蹲下去把鞋勾出来。鞋里没有脚，只有一张揉皱的超市小票，日期是三天前。她把鞋翻过来，内侧脚踝的位置绣着一朵小梅花，线头歪歪扭扭，像谁用圆珠笔先画了才敢下针。林晓把鞋塞进帆布包侧兜，拉链拉到一半，露着半截鞋跟。
出了地铁口，风从老居民楼的巷子里灌过来。她住的那栋楼是九十年代的单位房，水泥楼梯扶手磨出包浆，一楼拐角常年摆着陈叔的修鞋摊。红色塑料凳，铁皮工具箱，箱盖上用白漆写着“修鞋配钥匙”，漆掉了两个角。
陈叔还没收摊，正低头给一双女式凉鞋换搭扣。林晓经过时，他抬头扫了一眼她的帆布包，手里的锥子停在半空。“小林，包侧兜里那鞋，让我瞧瞧。”
林晓拉开拉链递过去。陈叔接鞋没接稳，先看鞋内侧那朵梅花，又伸手拉开工具箱最上面那层抽屉。抽屉里码着鞋油、蜡线、半截拉链，最外头摆着另一只帆布鞋，藏青色，鞋帮靠近脚趾的地方磨了个洞，洞边毛茬翻着白线。他把两只鞋并排放凳面上，梅花的针脚一个朝左歪，一个朝右歪，末了一针都往回收了个小钩。
陈叔从抽屉里取出两只帆布鞋并排放好，梅花针脚一左一右歪着
“我儿子的。”陈叔拿锥子尖点了点那只破洞的鞋，“他值夜班，上周三回来就剩一只，另一只不知道丢哪儿了，也不说去寻。我天天把这只搁抽屉里，来个人就问问。”
林晓想起上周三。她那天十点二十才从公司出来，在地铁口看见一个穿藏青外套的男生站在共享单车桩旁边，手里攥着半只鞋，来回踱步。她当时正低头回领导消息，从男生身边挤过去时，听见他“哎”了一声。她没停，以为又是扫码送水杯的老套路。那声“哎”现在想起来，尾音比寻常招呼要长半拍。
“他叫陈默，二十六，十号线调度。”陈叔把两只鞋收进抽屉，又从保温桶里摸出个塑料袋裹的包子，搁在摊子角上，“今儿调休，在家补觉。你等十分钟，我给他打个电话，让他把另一只给捎下来。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林晓摆手，帆布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，她拽回去，“我明天把鞋拿来就是了。”
“你住五楼西边那户，跑一趟费事。”陈叔已经摸出手机，老人机按键按得咔咔响，“喂，陈默，你鞋找着了，楼下小林给捡着的。你下来一趟，把包子给人拿两个。”
林晓没再推。她坐在塑料凳上，看陈叔给那双凉鞋收尾，搭扣换好，他把多出来的针线绕在纸板上，一圈压一圈，压到一半自个儿摇摇头，拆了重绕。
楼梯间传来拖鞋蹭水泥地的声音。陈默从二楼拐下来，头发一边翘一边塌，藏青外套的领子翻着一个角，手里拎着装包子的塑料袋，袋口冒着白气。他看见林晓，脚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打了个顿，塑料袋里的包子晃了一晃。
陈默提着热包子从二楼拐角下楼，塑料袋里冒出白气
“那个，”他说，“上周三，地铁口，是我。”
林晓接过陈叔递来的包子，韭菜鸡蛋馅，烫得她左右手倒了两回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拿的那半只是我自己的，想问问你有没有看见另一半，结果你一拐弯就进小区了。”陈默蹲下来，从抽屉里摸出那只藏青的破鞋，把林晓捡的那只并过去。两只鞋摆在一起，破洞朝上，露出里面垫的一层旧报纸，报纸角印着当天的天气预报，最高温度那一栏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。
“你这鞋，穿几年了？”林晓咬了口包子。
“大学穿到现在，七年。”陈默用指甲把报纸角折平，“我妈走之前给绣的梅花，说两只鞋只绣半边，将来哪只先丢，留一只也好认。”
陈叔在旁边咳了一声，拿抹布擦工具箱盖上的灰，擦到白漆字的时候特意绕开“配钥匙”那三个字。
林晓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了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饼渣。“明儿还来修鞋不？”
“来。”陈默把两只鞋往抽屉里一塞，又停住，回头看她，“我明晚还值夜班，十点四十那趟，最后一班。你要赶得上，我在第三节车厢门口站着。”
林晓没应声，帆布包往肩上一甩，往楼梯口走了两步，伸手把陈默翻着的那截领子给折回去，指头蹭过他后颈，留下一点韭菜鸡蛋的油星子。
陈叔低头把工具箱抽屉合上，铁皮磕着铁皮，磕出一声闷响。他摸出老人机看了看时间，十一点零六分，嘴里念叨：“俩小的，一个比一个能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