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小区中间有个池塘。池塘不大,水不深,底下铺着圆石头。
老龟住在池塘西头的石头缝里。他每天沿着池底走一圈,从东边数到西边,一共三十七块石头。他数了三年,每年都是三十七块。
这天早上,太阳刚翻过楼顶,老龟又站在池边看。他看了很久,说:“这水太浅了。”
其实他前年也说过这话。去年也说过。
东边新挖了一个喷泉池,水比这边深半尺。老龟打定主意,趁清早人少,爬过去。
他爬得不快。一步,再一步。爬到池塘中间的浅滩时,前面来了一排锦鲤。
十几条红白锦鲤横在水里,尾巴并排,像一道会动的篱笆。
“像一道会动的篱笆”
老龟想绕。他往左,鱼也往左。他往右,鱼也往右。
一条老锦鲤从队伍里游出来,尾巴在水面拍了两下。
“那边没树。”老锦鲤说。
老龟没听懂。
“喷泉池四周没遮没挡。太阳一晒,水就是热的。你爬进去,到中午就熟了。”
老龟不吭声。他趴在那儿,脖子缩了一半。
锦鲤们散开,让出一条道。老龟没走。他趴了一会儿,慢慢调头,爬回西边的石头缝。
池塘北边是小区广场。每天傍晚,音乐一响,一群老太太跳舞。
鼓点顺着水面传过来,一下,一下,敲在池底。
老龟在水里坐不住。他把脑袋从壳里伸出来,又缩回去,连着伸了好几次。
“太吵了。”他说。
南边有一道小水沟,从围墙下穿出去,连着外面的河。老龟想,那地方清净。
天黑了,音乐停了,老龟开始往南爬。
他爬到一半,老锦鲤从水里冒出来,拦在他前面。
“你去哪儿?”
“水沟。”
老锦鲤摆了一下尾巴:“跟我来。”
老锦鲤顺着水沟的方向游,老龟在后面爬。沟口的铁栅栏缺了两根,能钻过去。
沟里水不多,底下是薄薄一层黑泥。两边水泥壁上,什么也没有。
老锦鲤停下来:“你看。水一干,你就得走回来。”
老龟伸着脖子看。沟很窄,连翻个身都难。他在那儿趴了很久,才慢慢往回爬。
路上下起了小雨。雨点落在背上,他也没加快。
连着几天,来喂食的人少了。
池塘边原来每天有人扔面包屑。这几天,水面干干净净。
“没人喂。”老龟趴在石头上,说给旁边的锦鲤听。
“人少了。”一条锦鲤说。
“隔壁小区人多。”
老龟盯着东边的矮墙。墙那边是另一个小区,听说天天有人喂。
他爬上池沿。池沿是水泥的,有点滑。他前爪扒住边,后爪蹬了半天。
爬到台阶缝那儿,壳卡住了。前头过不去,后头退不出。
老龟使劲一拱,壳一动不动。
池塘里的锦鲤听见动静,全游到边上来了。它们一起拿尾巴拍水,噼里啪啦,水花溅得老高。
一个背书包的小女孩正好路过。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,蹲下,把老龟从缝里端出来,轻轻放回水里。
解救与回归
老龟落水的时候,翻了个身,肚皮朝上。他划了两下,才正过来。
小女孩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袋子,往水里撒了一把。
龟粮浮在水面,一颗一颗,慢慢散开。
老龟游过去,吃得很慢。锦鲤围在他旁边,一条也没抢。
第二天,老龟没再往东边爬。
池塘底落了薄薄一层树叶。风一吹,叶子贴着池壁打转。
老龟爬过去,用脑袋把叶子往角落推。一片,两片。推成一堆。
他推得很慢,一个上午推了半个池底。
锦鲤在旁边游来游去,尾巴一摆,叶子又散了。老龟回头看看,接着推。
过了几天,水底亮了一点。石头缝里也藏着烂叶子,他都掏出来,堆到西南角。
又过了几天,水清了。能看见石头,也能看见锦鲤的尾巴。
小女孩再来的时候,趴在池边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水怎么清了?”她问旁边的人。
没人知道。她自己想了想,第二天带了把小网兜,把角落那堆叶子捞走了。
从那以后,她天天放学都来。有时候带龟粮,有时候带朋友。
老龟每天下午三点,准时爬到他那块石头上晒太阳。锦鲤围着石头转圈。
日常的平静
小女孩蹲在池边数数:“一条,两条,三条……”
数到老龟,她就停下来,伸手点了一下水面。
老龟没动。他把脑袋伸得长长的。石头晒得热乎乎的。
水底干净,风一吹,水面起一层小波纹。老龟把下巴搁在石头上,闭上了眼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