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从蓝色变成灰色，又从灰色变成深深的蓝色。团团站到门口，手里提着那盏纸做的小灯笼。
灯笼是橘色的，纸面有一点皱，像被人轻轻捏过。团团叫它小橘。
小橘现在只亮一点点，火苗比一颗黄豆还小，贴在灯芯上，一动就抖。
“我们要回家啦。”团团把灯笼提到眼前，“走三步，停一停，好不好？”
小橘晃了一下，像是点头。
“啪嗒，啪嗒。”小布鞋踩在石板上。巷子里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轻轻呼吸，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。
团团走三步，停下来。小橘摇一摇。走三步，停下来。小橘又摇一摇。
第一条巷子有点窄，两边的墙靠得很近。石板一块高一块低，缝里长着细细的草。
团团低头看路，看见前面有一小片亮东西。走近了，是一个小水洼。
水洼里泡着一小块月亮。月亮圆圆白白的，被水托着，边上还有一圈晃动的光。
小橘低头，咕咚咕咚喝了一口水洼里的月光。
小橘把纸做的小嘴凑过去，咕噜，咕噜，喝了一口月光。
“好喝吗？”团团问。
小橘的肚子亮了一点。原来只有黄豆那么大，现在像一颗小枣子。
团团拍拍它：“走三步，停一停，我们不着急。”
“啪嗒，啪嗒。”两个人接着往前走。水洼里的月亮留在后面，还在一晃一晃。
第二条巷子宽一点，墙头上有牵牛花的叶子，黑黑的一片。巷口站着一盏路灯。
路灯爷爷弯着腰，灯罩有一点斜，光从罩子下面漏出来。他看见小橘，一闪，又一闪。
“爷爷在跟你眨眼睛呢。”团团说。
小橘学着眨了三下。第一下，灯芯抖一抖；第二下，火苗歪一歪；第三下，暖黄的光多了一点。
路灯爷爷的光照下来，照在团团的鞋尖上。鞋尖上有一小块补丁，补丁也变成暖黄色的了。
路灯爷爷的光，把鞋尖上的补丁也染成了暖黄色。
“呼——”风吹过来。风从巷子那头跑过来，沙沙沙，把叶子吹得翻了个身，也把光吹得软软的。
小橘的光没有灭，它缩一缩，又慢慢舒展开，像一小团被捂热的棉花。
“爷爷再见。”团团摆摆手。
路灯爷爷又眨了一下。他说话慢慢的：“慢点走，路认得你。”
第三条巷子是回家最后一段路。屋檐低低的，一串一串的桂花从瓦片下面垂下来。
香气掉下来，落在团团的头发上，落在小橘的纸面上。小橘张开纸做的小嘴，吸了一口。
桂花香气落在纸上，小橘吸了一口，光就亮了一点。
吸一口，光就亮一点。再吸一口，又亮一点。小橘的肚子里现在像装了一小把米粒那么大的光。
团团数着步子：“一、二、三，停——”
小橘就晃一晃。晃的时候，光在纸里面滚来滚去，把皱皱的纸面照出细细的纹路。
“一、二、三，停——”
又晃一晃。桂花的香气跟着晃，一圈一圈，散在巷子里。
前面就是家门了。门开着一条缝，缝里漏出黄黄的光。
妈妈的声音从门里面飘出来，软软的：“团团回来啦。”
“回来啦。”团团把灯笼举高一点，“妈妈你看，小橘亮了。”
小橘现在亮堂堂的。纸面是暖橘色，里面的火苗稳稳地站着，不再发抖。
妈妈接过灯笼，把它挂在床头的小钩子上。小橘轻轻飘了一下，落稳，像一小片会呼吸的月亮。
团团爬上小床，盖好小被子。被子角压在胳膊下面，暖暖的。
灯芯轻轻地哼，哼——哼——，声音很小很小，像在数步子。
团团听着听着，眼睛慢慢合上。手还搭在被子外面，手指头轻轻弯着，像还提着一盏小灯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