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城西桥边的青石板被春雨浸得发亮,石缝里积着细碎的水洼,映着岸边垂落的柳丝。阿婆蹲在石板上,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沾着几点兰叶绿汁,指尖捏着刚从坡上挖回的春兰,正把开得最盛的素心兰扎成小束,每束都系着半旧的棉线。鬓角白发沾着晨露,像落了几颗碎白珠,她理着理着忽然停手,轻声念出半首小词,声音轻得像落在兰瓣上的雨珠:“兰芽趁雨长,客路待春归。”
这时候,常来买兰的老秀才摇着折扇走过,长衫沾着些微墨香,手里攥着半卷刚抄完的《花间集》。听见阿婆的念声,他脚步顿住,凑到阿婆身边,指着地上刚理好的兰芽说:“阿婆这半首小词是仄起五言,‘兰芽趁雨长’写的是眼前实景,‘客路待春归’藏着心事呢。”阿婆没抬头,只低头用衣角蹭鞋尖的泥——那是城西桥边的河泥,带着湿意的腥气,她声音放得更轻:“不过是随口念的。”
老秀才却不肯放过,蹲下来用折扇柄轻轻碰了碰阿婆脚边的兰芽:“这仄起小词,第二句本该平起入韵,你这‘客路待春归’,仄仄仄平平,刚好合了格律,不是随口念的,是心里头的话吧?”阿婆指尖顿了顿——筐底铺着一层干兰叶,她伸手往筐底摸,摸出半张泛黄的信笺,边角磨得发毛,上面是儿子歪歪扭扭的笔迹,带着乡音的拙气。
阿婆把信笺摊在青石板上,晨露落在信笺的黄渍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信是去年秋天寄来的:儿子去外地学做兰草盆景,一走大半年,临走前说,兰芽抽时就回来。信上写着:“娘,这边的兰芽抽了,攒够买新盆的钱就回,兰芽抽时盼归。”阿婆念着信上的字,想起今早理兰时兰芽刚冒头的模样,忍不住把儿子的话揉成那半首小词——平仄没特意想,只是念着顺耳,心里头踏实。
老秀才盯着信笺看了半晌,抬头看向阿婆面前的春兰——那些兰芽沾着晨露,一点点往上冒,像极了儿子当年刚学做兰草时的模样。他合起折扇,轻轻敲了敲手心:“这半首小词,平仄合了仄起规矩,意象也巧,兰芽趁雨长,客子待春归,把盼归心思藏在兰草里,比直白说出来更动人。”阿婆把信笺折成小方块,塞回筐底的干兰叶里,怕晨露打湿,又用旧布盖了盖,接着扎兰束,嘴里仍轻轻念着那半首小词。风从城西桥吹过来,带着河面潮气、远处卖糖人的铜锣声,还有兰草清香气,裹着阿婆的念声,飘得很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