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门菜市场五点开灯。李素芬把半张摊面擦了两遍，两盆鲫鱼摆在里侧，水面浮着碎冰。她下岗前在食堂帮厨，杀鱼刮鳞顺手，来问价的人却总先问一句：“能代杀吗？”
角落里的半张摊面
她嗯一声，接过鱼，去鳞、开膛、冲净，装进塑料袋。问的人多了，她把旧作业本摊在秤边，谁说过“下班来拿”，她就记一行：鲫鱼两斤，六点。字挤在格子里，油手印盖住半个日期。
角落摊靠风口，早市人多，走到她这儿已经买得差不多。里侧半张摊是马嫂让出来的，马嫂卖整鱼，案板宽，草鱼横着摆。她扫鱼鳞时，扫帚一拐，鳞片就落到李素芬的鱼盆边。
马嫂说：“里侧风口好，鱼不爱死。”顺手把自家最大一条草鱼挪到过道边，鱼尾对着李素芬的秤。李素芬没挪鱼盆，只把秤往里收了收。收摊后，她拿卷尺量摊面，半张摊宽一尺八，长三尺二，记在作业本背面。
挤在格子里的订单
本子上有一页写满“下班买”。有人要鱼头炖汤，有人要鱼骨喂猫，有人只要两片鱼排。她用红笔把“下班买”圈起来，圈了三道。第二天，她把两盆鲫鱼减成一盆，空出的地方放了一块洗干净的木板。
木板立起来，红漆字是她夜里写的：代杀分装。旁边小字：预订留货，鱼头鱼骨另装一袋。底下压一张纸，写着取货时间。马嫂过来敲了敲板子：“卖鱼不像卖鱼。”李素芬说：“你卖整的，我卖省的。”
老纪巡场，站在摊前看水渍。他说：“摊前别积水，滑倒人算谁的。”李素芬从摊下抽出刮水板，把地面推干，又把排水沟边的鱼鳞扫进簸箕。老纪没再说话，背着手往东门走。
她买来一叠小票，两联，一联给顾客，一联压在玻璃板下。顾客说六点来，她写在票上，再写到玻璃板下那张硬纸壳的格子里。每天收摊前，她把最后一单的时间写在硬纸壳最下面，用尺子比着写，不歪。
第一个月，小票攒了二百多张。她按天扎起来，橡皮筋勒出印。第二个月，有人提前一天订鱼，她把名字和取货时间抄在固定取货名单上。第三个月，她添了消毒记录，砧板什么时候烫的，抹布什么时候煮的，都写。
市场贴出改造通知，冷库和主通道摊位要重分。摊位调整会摆在市场办公室，塑料凳不够，有人靠墙站。马嫂把围裙一解，说自家早市量大，冷库该归她，鱼多，没处放。
老纪坐桌子后头，翻开本子：“各家报数。早市多少，晚市多少，固定客多少。”马嫂报得快，早市三百斤，晚市几十斤。老纪拿笔点着纸：“冷库不是看早市嗓门，看什么时候用。”
李素芬把一摞小票放到桌上，又放固定取货名单和消毒记录。她说：“三个月，每天最后一单的时间在最后一页。”老纪翻小票，纸角卷着，橡皮筋印一道深一道浅。翻到最后一页，他停住。
最后一页的格子
最后一页画着格子，大半格子里写着八点、八点半、九点。老纪抬头：“晚八点后还有这么多？”李素芬说：“下班顺路取。鱼杀好，分袋，回去直接下锅。”马嫂凑过来看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：“试一个月？”
老纪把冷库钥匙放到李素芬面前，钥匙上缠着白胶布，写着“东冷三”。他说：“先试一个月。夜里空着也是空着。”李素芬把钥匙收进围裙口袋，说：“我记时间。”马嫂坐回塑料凳，凳腿在地砖上蹭出一声。
主通道新摊比角落宽，李素芬只摆样品和案板。冷库钥匙挂在摊头钉子上，按小票上的时间把鱼分格存好。早上取货的放一格，中午取货的放一格，晚上下班取的放最外面。格子边贴纸条，写时间，不写名字。
马嫂的冰柜坏了，修的人要等两天。她端来两箱带鱼，箱子底下滴水，走过主通道留下一道印。她说：“先借一格，就两箱。”李素芬把登记本和笔推过去：“写取货时间。”
马嫂握着笔，问：“写几点？”李素芬说：“你顾客几点来拿，就写几点。”马嫂写：明早六点。写完把笔一搁，又问：“汤骨怎么卖？”李素芬指了指玻璃板下新贴的价目表。鱼头鱼骨另装一袋，两块。
马嫂掏钱，李素芬没接，说：“先记上，取货一起算。”马嫂把两箱带鱼搬进冷库，回来时看见登记本第一页还夹着旧作业本撕下来的纸，上面有“下班买”三个字，红笔圈过，纸边发毛。
晚市收摊，李素芬把砧板立起来晾，刮水板靠在桶边。她弯腰锁冷库门，钥匙在腰间碰出一下轻响。马嫂在邻摊收鱼盆，回头看了一眼登记本，又低头把地上的水扫进排水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