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十一点四十,写字楼十八层的灯只剩三盏。我把最后一版文案存进共享盘,拎起包,走廊的感应灯一段一段亮过去,又一段一段灭掉。
楼下风大,广告旗拍着铁杆。便利店的门开着,关东煮的热气飘到门外。隔壁那家洗衣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,里头亮着白光,烘干机的声音从门缝里滚出来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被子。
我弯下腰钻进去。收银台边有个铁夹,夹着一排蓝色取衣单。我报手机尾号,陈叔从里间出来,手上戴着那双洗得发白的棉手套,食指的地方补过一块布。
“奶白的那件。”他说,“针织的,对吧。”
“对。”
他从架子上取下来,塑料袋套着,衣架是木头的。我伸手接,看见领口那个洞没了。原来破的地方,现在是一朵小雏菊,米白的线打底,花心用了浅黄,五片花瓣压得很平,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。
被时间修补的温柔
我把衣服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也是平的,没有线头。
“多少钱?”
“洗的价。”陈叔把手套往下扯了扯,“三十五。”
我扫码。他把旁边一个纸杯推过来,姜茶,杯壁烫手,上面浮着两片姜。
“最后一趟?”他问。
“嗯,这几天都这个点。”
“写字楼那边十一点半关一半灯。”他说,“我看灯的。”
我喝了一口姜茶,辣味从嗓子往下走。店里六台机器,三台在转。靠窗那台里翻着一条灰毛毯,转一圈,翻一下,转一圈。
“这花是您补的?”
陈叔去拧一台机器的旋钮,背对着我:“洞不大。扔了可惜。”
我没再问。把针织衫叠好放进包里,纸杯捏扁丢进桶里。走的时候他在擦台面,抹布来回擦同一块地方。
第二次去是四天后。同事把围巾落在我工位底下,灰蓝格子,羊毛的,边上有一道脱线,毛边翘起来像一截草。我下班顺路带过去。
陈叔正坐在收银台后面,台灯照着,手边压着一本旧相册,塑封的封面起了皱。他抬头,把相册往里推了推,没合上。
我看见一页上贴着几张照片:一件小红棉袄摊在桌上,袖口有块补丁,是只兔子;还有一张,是个扎两个辫子的小女孩站在洗衣店门口,身后的招牌还是旧的,字缺了一笔。
相册里的旧时光
“孙女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他把围巾拿过去,翻到脱线那头,捏了捏,“小时候衣服费,一年补八回。现在她上大学了,学服装,说补丁土。”
他笑了一下,把围巾放进待洗筐,又拿笔在单子上写。“脱线补一补,三天。”
我把手里的袋子也放下:“这件衬衣也洗。”
“行。”
我转身要走,他又说:“姑娘,你上回那件,袖子长了点吧。我看着你穿。”
“有点。”
“下次带来,我给你把袖口翻一翻,不用钱。”
我说好。
取围巾那天下了雨。店门口的塑料垫吸饱了水,踩上去咯吱响。陈叔把围巾装在纸袋里递过来,另一只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发圈,橡皮筋外面缠着布,是我上次落在试衣镜旁边的。
“这个也你的吧。”他说,“卡在筐缝里,我拿钩子勾了半天。”
我伸手去接。指头碰到他的棉手套,手套是凉的,指尖那块磨得薄,能摸到底下的指节。他很快把手收回去,去关一台机器的门。
雨夜末端的交接
“雨大。”他说,“门口有伞。”
“不用,地铁口近。”
“那你走慢点,地滑。”
我把发圈套在手腕上,围巾抱在怀里。出门回头看,卷帘门还拉着一半,白灯照着门内那块塑料垫,垫子上印的一行字被踩得模糊。烘干机还在转,转一圈,翻一下。

